第二十八章

會議散后,董嵬和彭一民邀陳默一起去賓館去看望龍孝義和胡建設。龍云說兩位領導很累,已經睡覺了,留話叫縣里的領導不要去賓館看望。三人就有些失望,彭一民說自己有事,先走了。董嵬問陳默,陳部長,你的車呢?陳默笑著說,車讓部里用著,我只幾步路,走走就到了。董嵬就笑,說,還是用我的車送送你吧。陳默也就不好推辭,說,那行,一起走。

上了車,沒有走多遠,董嵬突然說,陳部長,你回家去也是獨守空房,不如我們找一個地方坐一坐,喝杯茶?陳默一愣,不知道為什么董嵬突然想要和自己喝茶。于是說,也行,回家也是睡覺,倒不如休閑一會兒。董嵬的司機聽了,打著方向盤就近找了一家茶館,泊了車。

兩個人,要一個小包廂。董嵬笑著回答。服務員就把他們引到一個小包廂里,司機卻不跟來,只在大廳里坐著等。陳默給董嵬點了綠茶,自己點了烏龍茶,又叫了兩包芙蓉王香煙,兩個人在包廂里吞云吐霧起來。董嵬不開口,陳默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好,兩個人只得對著抽。好一會,董嵬才開口了。

陳部長,你也許也能看得出來,我在隴水的時間不多了。董嵬有點憂傷地說,廣源公司的硫酸車間發生爆炸,烏龍河被污染,作為縣委書記,我是要負領導責任的。

陳默沒有防到董嵬一來就直奔主題,思索了一下,說,我只是覺得您這段時間精神不好,董書記,真的沒有想到您會離開隴水。您不要多想,上級組織可能沒有這個想法的。

董嵬一笑,說,不是我多想,而是必然。之所以一直沒有動,是因為縣政府那頭縣長還缺著,再把縣委書記給動了,一下子干部思想穩不下來,工作會中斷。一旦工作進入正軌,我也就該走了。

陳默不好再說什么,安慰似乎都有些不妥當,于是就沉默下來了。董嵬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在隴水二十多年,要離開了,真有些舍不得呀。

您也不要過于傷感,董書記。陳默說,事情還沒有明確,也許市委會有考慮,隴水縣離不開您。

這就錯了,陳默,其實隴水縣也好,中國也好,世界也好,離開誰都可以。董嵬自嘲地笑著說。隴水這個地方造就了我。我沒有干好,實在有負于隴水幾十萬人民。

董書記您自律是過嚴了,您為隴水工作了那么多年,人民會感謝您的。陳默說,又問,去向明確了嗎?是去市里的哪個部門?

還沒定,但去是一定要去了,至于是什么部門,什么位子,在爭取之中。盡人事,聽天命吧。董嵬苦笑著說。好位子是不敢想了,到了這個年紀,說實話,進取心也就淡了一些。

人生其實很短,能放下的東西越多,也就越能享受人生。陳默說。仕途進退固然是一種人生,但是官場畢竟也會妨礙著一個人的自由,所謂官身不自由啊。說起來,我經歷了仕途上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真正是有了感受。但真正放得下,我們還離得很遠。古人說,透得名利關,只算小休息;透得生死關,方為大休息。

董嵬笑了起來,說,陳默,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淡然了,說話都有一股子玄味,什么大休息小休息,我倒是透不了的了。只是,事既如此,也只能隨遇而安。

兩人聊了一會兒天,董嵬突然說,陳默,今天這個常委會,你有什么感覺沒有?

陳默一怔,說,董書記,我這個人比較遲鈍,還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

董嵬笑了起來,說,遲鈍一點好呀。俗話說,天下本無事,唯庸人自擾之。一個人太敏感了也不好呢。只是,也不能太遲鈍,遲鈍畢竟不是什么好事。

陳默笑著說,我也知道遲鈍不是什么好事。我的遲鈍,也許是自己進入政壇不久吧。有些敏感性,是要經過歷練才會有的。

董嵬卻沒有心思和陳默探討遲鈍與敏感的原因,說,你不覺得,一民同志今天的表現有些反常?

陳默說,這我還真沒有感覺到。一民這個人我接觸不多。這次上面讓他臨時主持縣政府工作,也算是水到渠成吧。

董嵬笑,說,一民同志能力是不錯的。只是,心太深,沒人敢和他一道工作,林之風出事。當然主要是他自己不爭氣,但一民也是下了石的。前一向,聽說也有關于你的材料……

陳默笑了起來,說,我是無所謂的。那份材料,辦公室也給我一份,都是一些莫須有的事。

董嵬推心置腹地說,你和一民私交可能不錯。但那段時間競爭對手也只有那么寥寥幾個人,政治上的競爭,往往無所不用其極呀。

陳默說,這么說起來,真是太可怕了。好在我也無意于競爭。即便是競爭,也不屑于玩這些小動作,勝之不武。

董嵬見陳默這樣說,就笑著說,一民為人,大家都有些知道的。他是只看一點不顧其余,為了目的不顧手段的。當年他競選副縣長,就傷了人的。另外幾個候選人只差被紀委給雙規掉,當然那些人屁眼也夾有屎,不然也得逞不了。從那以后,大家對一民都有一些敬而遠之了。

陳默笑了起來,說,權術是一把雙刃劍,傷了對手的同時,也會傷了自己。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句話是有哲理性的,也不知道一民是怎么想的,偏偏喜歡用這些極端手段。

董嵬笑,說,一民臨時主持縣政府工作,說實話,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堅持前屆政府工作的延續性。畢竟,隴水縣這些年來的工作成就,不是一日之功一蹴而就的。現在的領導,都喜歡標新立異,一屆領導一套思路,一屆領導一個重點……

陳默終于是明白過來了。董嵬把他叫來這茶館里喝茶,繞山繞水地說了半晌,癥結原來在延續性三個字上。其實,人走茶涼是官場常態,每一個離任領導都不要奢望自己的政策會在下一任領導手上繼續下去,董嵬是一個明白人,不會不懂得這點,而強調什么工作的延續性。而且延續性三個字,內涵也太豐富了。陳默感覺到,董嵬在這里強調工作的延續性,其實核心就是一個,生怕自己走后彭一民會翻自己的老賬,讓自己下不來臺,影響自己的安全著陸。陳默進而想,說不定彭一民已經掌握了董嵬的一些什么事兒,才使得董嵬在離任之前就憂心忡忡。

當下陳默思索良久,說,這個問題,倒是可能存在的。如果您剛才說的都是真的,也就難指望一民能夠保持工作的延續性了。不過,作為縣委常委,我會盡力保持工作的延續性的。

董嵬笑著說,對你,我當然是信任的。我當初推薦你來主持縣政府的工作,也就是這個意思。但你太謙虛了,我只能把彭一民和戴偉兩人一起上報,結果市委選擇了彭一民。陳默,我感覺酉縣落選的事對你的打擊可能太大了,以至于你對官場有一些恐懼,或者說是回避。我走后,也不知道縣委書記一職由誰來擔任,我估計從市里下來的可能性比較大。那么,你的安排,也只有縣委副書記一個去向了。我不是在你面前討人情,我是極力向市委推薦了你的,希望你能夠帶領隴水縣的干部群眾做出貢獻。

陳默衷心道謝,說,董書記,我知道您向來對我都很好。我沒有答應臨時主持政府工作,有我自己的考慮,倒不全是受酉縣落選的影響。就是論資排輩,也應該先輪到彭一民。如果我突然上來了,和一民如何相處,卻是我犯難的事。再說,還有戴偉。戴副縣長這個人,我也認真觀察了一下,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外表看起來憨厚,其實很內秀,心里明白。我不知道,您為什么沒有把他作為第一人選建議?

董嵬笑著說,你的觀察很仔細。確實,戴偉這個人是一個內秀的人,向來比較內斂。他一直和我共事。當然戴偉也有他的不足,這個就不說了。

陳默對董嵬的想法已經摸清。董嵬不過是要他在將來的工作中對彭一民有所牽制,以保證所謂的延續性。陳默通過今天晚上的縣委常委會,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許多,政治就是搞平衡。在局勢未穩的情況下,他已經近乎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成為董嵬、彭一民和戴偉共同拉攏的人了。而這些人,也分別給了他一些回報,比如董嵬的表態,彭一民在人事上給他的方便和戴偉在財政上對他的支持。投桃報李,是官場交易,雖然赤裸然而卻很公平。

幾天后,陳默接到了賀年壽的電話,說,陳部長,請你今天晚上八點鐘注意收看一下省衛視綜合頻道。陳默問什么事,賀年壽笑著不肯告訴他,說到時收看就知道了。隴水縣的報道在賀年壽他們的幫助下,近一段時間扭轉了烏龍河污染事件一邊倒的格局,變得積極起來。搶險救援烈士的連續報道,引得全省上下淚雨紛飛,掀起了一個為烈士家屬募捐的熱潮。楚西市委宣傳部方部長打來電話,稱贊隴水縣出了典型,在引導輿論上做得非常成功。賀年壽這次打電話來,肯定又是報道上的事了。晚上八點,陳默打開了電視機,剛剛好是本省新聞聯播時間。新聞聯播開始無非是一些領導視察和會議報道。中國的電視新聞,從中央電視臺到縣級有線臺都一個模式,打開來就是沒完沒了的會議和領導活動。作為宣傳部長,陳默自己都膩味這種新聞,連中央臺的新聞聯播都不太看了。漫長的會議新聞和領導活動之后,陳默甚至有點昏昏欲睡了。這時,鏡頭切換。漂亮的女播音員用煽情的聲音說,淚水,是人們宣泄情感的一種特殊方式。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最近,記者在隴水縣燈籠坪滑坡救援現場,目睹了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搶險救援現場指揮陳默同志一次感人至深的流淚……鏡頭里出現了陳默和龍孝義、胡建設等人在救援現場追思烈士的場景。特寫鏡頭,陳默控制不住的淚水。龍孝義和陳默緊緊握手,相對流淚……播音員煽情的聲音繼續,這是對烈士的無限懷念的淚水,這是情系于民的淚水,這淚水,蘊含著我們黨的領導干部對人民的無限真情,蘊含著人間大愛……

陳默的臉驟然發起燒來。這則報道,肯定已經在縣有線電視臺和市臺播過多次了,自己一直沒有打開過電視,所以沒有看到。想不到,省臺竟然也播了出來。陳默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電視上的畫面。

從新聞的專業來說,這條新聞的角度確實是非常不錯的,體現了記者的高度新聞敏感性和對一瞬即逝的新聞的準確把握能力。但是,也許記者壓根也不曾想到,陳默的淚水中,除了對彩虹等死去的人的歉疚外,更多的是一種羞愧,一種懺悔。

陳默關上了電視機,閉上眼睛,心里說不出的百感交集。他知道,這個時候,也許有數萬甚至百萬人在電視機前默默流淚,為他的淚水。作為主角,他卻是那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并不崇高。此刻,陳默那么深刻地知道,清醒是一件痛苦的事。有時候,清醒甚至不如渾渾噩噩。

侯軍走馬上任烏巢鎮黨委書記,聶綱接替了他的鄉黨委書記的職務。組織談話后,陳默收到了侯軍發來的一條短信,永志不忘。陳默一笑,隨手刪除了。陳默發現,委員之家的家長任達又開始勤奮上門了,還是那副笑臉,仿佛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一樣。陳默也不點破他,由他去,像任達這樣的人,是不能得罪的。所謂小人難養,只可買和,不能稍有得罪。得罪了,這種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他們鮮廉寡恥,更談不上什么信義。與此同時,縣各局的領導上門拜訪的也多了起來,陳默雖然不勝其煩,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部里的工作,更多地扔給了龍永壽和羅蘭他們了。

燈籠坪整體搬遷工程已經正式進入了實施階段,招投標都在順利進行。出乎陳默預料的是,招標會后的一天,他在自己的宿舍里見到了兄弟陳良。陳良的公司竟然中標了。陳良做得非常隱秘,他參加招標的事,根本就沒有讓陳默知道。陳良說,他這次參加競標是非常正規的,沒有什么非法操作。但是,陳默還是知道,如果沒有他,陳良的公司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中標的。彭一民又讓自己背上了一個沉甸甸的人情債。

見到陳良的那一夜,兄弟倆之間有了一次長談。陳默說,陳良,你既然已經中標了,我也不說什么了。還是那句話,做事要憑良心。搬遷工程關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質量上你一定要保證。只要有一點點的馬虎,我是不答應的。我原來想,我們兄弟倆各在一個方面發展,你卻偏偏要跟著我,將來這些都免不了會有一些閑言碎語。陳良卻不上心,笑嘻嘻地說,哥,你放心好了,質量保證。我還要打牌子嘛,不會自己砸牌子。這次中標,你根本不知道我來參加競標,我們沒有暗箱操作。心中無冷病不怕吃西瓜,我不會連累你的。我們兄弟倆辛辛苦苦混到今天不容易,我怎么會不珍惜?

陳默聽了,心里稍稍安定下來。不管陳良取得這個工程其中有什么內幕,只要質量保證了,一般來說都不會出什么問題。但是,這僅僅是一般情況,陳默越來越感覺到陳良的改變,陳良的生意越做越大,人變的越來越自信,性格也越來越強勢。陳默不由得考慮,該叫陳良找一個老婆了。有了妻子兒女,陳良就會有所顧忌,不至于過分膨脹。當下陳默笑著說,陳良,咱爹咱媽還好吧?

陳良說,都還行。媽現在吃了藥后,支氣管炎發得少了一些。我在縣城買了房子,叫他們去守。他們卻不肯進城,說在鄉下舒服,真沒有辦法。陳默就笑,說,爹娘他們一輩子生活在農村,你叫他們進城,誰陪他們說話?到街上逛一圈,連個熟面孔都沒有。你也要考慮找一個女人了。爹媽越來越老,要人服侍。再說,也等著看到你成家。

陳良不以為然,說,爹他們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孫子了嘛,陳耿不是他們的孫子?

陳默又氣又笑。陳良是故意裝糊涂,但又拿他沒辦法。陳默說,陳良,個人問題應該考慮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不要讓老人擔心。再說,你現在干事業,也要有一個幫手。俗話說,男撐女幫,家里有一個管事的人還是要好一些。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陳良說,哥,我賺不到兩百萬,是不準備談對象的。

陳默笑。陳良那個樣子,完全一副本人不富,何以家為的味道。正說著話,服務員羅靜提著保溫瓶敲門進來,見陳默房里有人,不由得臉紅起來。說,部長有客啊。陳默笑著回答,是我兄弟。羅靜對著陳良點了點頭,給兩人的茶杯續上水,退出去了。陳良的眼睛就有些發直。陳默不由得笑了起來,陳良已經二十六七歲了,哪有對女人不期待的。

陳良收回目光,見陳默含笑看著自己,不由得紅了臉。訕笑著說,這女子長得倒是很有味,電影明星似的。

陳默大笑起來,說,喜歡上她了?

陳良連忙否認,說,沒有。

陳默也不管陳良是怎么想的,就把羅靜的情況介紹了一下。說,這女孩姓羅,叫羅靜,是招待所的服務員。他們所長讓她特別給我整理房間,也是拍馬屁的意思。不過這個女孩子真的不錯。

你說什么呢,哥。陳良的臉更加紅了。

第二天,彭一民給陳默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一趟。陳默放了電話就立即起身下樓,到了三樓敲了彭一民辦公室門好一會都沒有開。恰好一個縣委辦副主任走過來,見陳默在敲彭一民的門,笑說,陳部長,彭書記今天去縣政府那頭上班去了。陳默一愣,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個彭一民也太著急了一點,其實他完全可以在縣委這邊上班的。縣政府那邊有什么事可以過來匯報。

陳默到了縣政府,就看見政府辦的人手忙腳亂地忙著,有的搬電腦,有的搬桌椅,忙忙碌碌的像是在打仗。陳默一去剛好縣政府辦主任林大海從那里出來,陳默就一把把他薅住了,說,林主任,干什么進進出出的,像打仗一樣?

林大海連忙握手,說,是陳部長,您怎么來了?

陳默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林大海就詭秘地笑,低聲說,彭書記嫌林之風的辦公室風水不好,晦氣。但又沒有另外的房間可以調。只得把房子重新粉刷過,還把辦公桌椅電腦什么的都全部換掉,所以忙。

陳默就笑,和林大海握了握手就過去了。這些小事,議論起來是很容易得罪人的,所以陳默只是一笑而罷,心里對彭一民更加不以為然起來。官場上迷信之風很是盛行,一些地方的縣政府選址,還要秘密地找風水先生給看一看,擺一擺羅盤。甚至奠基時還要燒點香紙,祭一祭鬼神。一些官員不是想著如何搞好工作,而是把風水放在了第一位,以為風水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仕途。官員被風水先生們詐騙成了屢見不鮮的新聞。

辦公室還沒有弄成,彭一民在政府辦的黨員活動室臨時辦公。陳默進去的時候,彭一民正在和縣建設局局長黃安玉說話。見陳默進來,黃安玉站起來笑著說,陳部長來了,我給您倒一杯水吧。彭一民笑著說,辦公室還沒有弄好,我只得在黨員活動室先辦一下公了。陳默說,黨員活動室不錯,寬敞。

彭一民說,燈籠坪災民搬遷工程馬上就要動工了,我和黃局長扯了一下,縣建設規劃設計室的圖可能要略作修改。我想請你來擔任工程指揮長,你看如何?

陳默笑笑,明白彭一民的意思了。彭一民既然把工程給了陳良,又怕自己不知道是他幫的忙,于是來一個送人情送到底,干脆把指揮長一并奉送。他兄弟就不免要感恩戴德了。陳默笑著說,謝謝彭書記的信任,我覺得應該由縣政府分管城市建設的副縣長來當這個指揮長比較恰當。城市建設和整體搬遷,畢竟是政府工作。宣傳部是黨委這頭的,我來當這個指揮長,只怕要引起別人議論。

彭一民大笑,說,這個事我也已經和麻副縣長交流過了。他主管城市建設和工交工作,最近工交那塊事情比較多。出租車司機上訪,公交車司機罷工,像螃蟹眼睛,這只摁下去,那只又鼓出來,騰不出手。麻副縣長對由你來當指揮長心悅誠服,雙手歡迎。陳默還是堅辭不受,說,這個還是從長計議吧,我真是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管這個事了。我現在全力抓十大魅力縣城評選,眼看著就要到年底了,實在挪不開。

見陳默堅決推辭,彭一民就有一些不高興,當下道,陳部長,你真是太謙虛了。我主持縣政府工作,也是縣政府的第一責任人。這事我還是可以定下來的。既然你工作比較重,我們還是再看吧。

陳默笑著說,那真是太感謝彭書記了,您不會批評我暮氣吧。

彭一民笑,說,你那是恬淡,寧靜。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陳默笑著說,我也不敢說什么淡泊寧靜,從心里來說,其實還是暮氣。

彭一民笑,說,你當年整治酉縣官場,何等英氣勃勃,現在是光棍越玩越膽小了。不過也好,膽小不壞事,現在這社會,各種制度越來越嚴,當官也是一種高風險的職業了。

說了一會兒,彭一民笑著說,陳部長,陳良是你弟弟吧?

陳默說,是啊,怎么,你們認識?

彭一民笑,說,他的公司中標了,你弟弟的公司不錯,有實力。

陳默就做出愕然的神態來,說,陳良在市里做得好好的,來這里爭什么?還中標。彭書記,這不行。我在這里當宣傳部長,他來這里搞工程,這要有嫌疑的。

彭一民就笑,說,也沒有哪條規定不許他參加競標吧。畢竟,他是憑實力獲得了標權,你從頭到尾沒有參加競標,沒有必要緊張。

陳默說,這畢竟不好,別人會說閑話,他來了沒有?要是來了,我得跟他說說,讓他退出來。

彭一民說,陳良沒有來找你?

陳默說,沒有,他還真來了啊?

彭一民不做聲了,在他看來,陳默的表現有些不太可能。陳良不可能沒有見到陳默。彭一民這個時候就有些警惕。看來,這個表面淡泊寧靜的陳默,也不是一潭淺水,深邃得很呢。陳默見彭一民沉吟不語,也有些發覺自己裝得太過。不由道,這個陳良,從小就比較自立的,我在市委辦的時候,他修市委宿舍大樓,也沒有告訴我。中標后好久,工程隊進場了我才知道。

建設局長這時插話說,陳老板真的不錯。我昨天還問他,為什么不去找陳部長,他說,我們是兩路人,官是官商是商。我去找他,就顯得我這競標不正規似的。

彭一民臉色才緩和過來。陳默不由得想,看來言多必失這句話還真沒有錯。有時候裝假,不如直言相告的穩當。對領導還真不能說假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