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縣委把彭一民和戴偉報上去后,原來坊間的傳言也開始遠離了陳默。晚上來宿舍拜訪的人也少了。有意思的是,他每天下午回來,任達不再纏著為他搞好服務,而是遠遠地道一聲好就走開,估計是忙著為彭一民和戴偉服務去了。好在任達沒有做得太過分,小羅還一如既往地每天過來給他打掃房間,洗他換下的衣服。陳默怎么拒絕都不行,心里就很愧疚,衣服換得也不太勤了,堅持幾天后才換一身,然后帶回去給舒芳洗。但也總不能一個星期才換一身衣服啊,再說,也不可能每個周末都回家去。這樣,小羅還是經常給他洗衣服。

與陳默的淡然隱退相反,關于彭一民和戴偉的傳言多了起來,說什么的都有。大多是一些捕風捉影的桃色新聞,說彭一民原來當宣傳部長的時候作風就腐化墮落,與某女演員有一腿,兩個人保持著長期的姘居關系,還把某某安排到了某單位,說得有鼻子有眼。陳默感覺說的是彭一民和麻慧。而對戴偉的傳言,則多在經濟上,說他在擔任財政局長和常務副縣長期間,經濟上不干凈,以他老婆的名義辦有一個日處理能力一千多噸的選礦廠。這個選礦廠當初的投資,就是他從財政局某基金中挪用的,只是后來還上了。等等。

陳默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只是付之一笑。彭、戴二人的博弈,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而且大家都不按套路出牌,完全是欲置對方于死地而后快的樣子。陳默覺得政治上要有斗爭,這是不可避免的,但這樣的斗爭,還是要有一個限度,就是爭權而不傷人,這兩位卻幾乎都是下殺手,大有釜底抽薪之勢,這就有一些過了。

陳默沒有想到的是,彭一民會親自來策動自己,要和他結成同盟,共同對付戴偉。

那天彭一民打來電話,說,陳部長,在忙什么?陳默說,是彭書記啊,您好您好!我正在和廣播局的領導在一起,想加強一下對烈士的宣傳報道。彭一民說,陳部長一心撲在工作上呀,精神可嘉。

陳默大笑,說,您是真表揚還是假表揚啊。彭一民說,當然是真表揚。陳默又接著說,怎么我聽起來就像是批評似的?彭一民大笑,說,看來我還是不討好呀,表揚人也表揚不得了。

陳默笑著說,彭書記打電話來,一定是有什么指示吧,您說。

彭一民那頭就笑,說,我哪敢有什么指示,今天閑著沒事,想到你來隴水近一年了,還沒有請你吃頓飯。這個同學之情,還是……陳默連忙說,請飯倒是不必,要請也該我來請啊,輩分可不能亂。彭一民就笑,說,什么輩分,我們不就是一個輩分嘛。陳默開玩笑說,這是您說的哦,到時候別賴我,說不尊重領導。

彭一民道,我是真心要請你吃飯呢,就我們倆。我老婆今天不在家,我也沒地方吃飯。陳默想肯定彭一民是有什么事要對自己說了,再一想,這個時候很敏感,自己和誰接觸多了都不好。但是,一個縣委副書記請你吃飯,再怎么說也是不好推辭的。當下說,那我就謝謝彭書記了,您先找到地方吧,我這里事弄完了,就趕過來。

放下電話,陳默無事找事地延宕了一會兒才去酒店。到了酒店,才發現果然就只有彭一民一個人在一個小包廂里,見陳默進來,彭一民笑著起身讓座,說,事辦完了?

陳默回答說,您召喚了,事沒有辦完我也得來呀。

彭一民笑笑,說,你陳默是什么人我還不知道?你就是一個工作狂,如果事沒有辦完,只怕神仙老子也請不動你的。

陳默忙說,哪兒呀,領導召喚就是工作嘛,而且是更加重要的工作。彭一民笑得更加親切了,說,陳默,你就是會說話,什么話到了你嘴上都甜蜜蜜的。陳默笑了起來,說,您這是批評我呢。

彭一民不和他多說,而是問,我今天請你吃飯,想吃什么你就點吧。陳默笑,說,今天這么大方了呀。

彭一民大笑,說,我一貫大方。

陳默說,那是那是,領導都是很大方的。不過,我卻對吃喝沒什么特殊要求,上幾個農村菜也就行了。當下點了麻婆豆腐,豆芽,一個農家炒肉,一個雞雜,再打了一個湯。笑著說,我就吃這幾個了。您要什么,也自己點。

彭一民笑,一語雙關地說,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和你同進退。

陳默不由得心里暗笑,對彭一民請自己吃飯的目的也摸了個八九不離十了。彭一民是爭取同盟軍來的。回想著不久以前,坊間還把自己作為彭一民的競爭對手的時候,那封措詞尖銳的舉報信,陳默對彭一民的認識簡直前后無法搭上線來。這個堆著親切微笑,口口聲聲要和自己同進退的人,不久以前還在絞盡腦汁想把自己從官場上抹去。久歷官場的官油子們簡直太可怕了,他們手里拿著刀子,臉上卻愈加親切,言辭也愈加謙遜。

酒過三巡。彭一民說,陳默,這次常委會,我感覺很奇怪,你為什么要退出呢?

陳默胸有成竹,微微一笑,說,酉縣落選后,我對政壇的事,多少也有一些冷淡,而且可以說是一種頹廢,就連董嵬書記也看出來了。有一次董書記還批評我暮氣。董嵬書記和我談話的時候,我是推薦了您的。您能力很強,資歷也夠。我當然也就不敢有奢望了。

陳默說得坦率,這就更加有利于隱匿自己的真正意圖。彭一民笑了起來,說,陳默,要說你有暮氣,我也是有感覺的。但這也得客觀情況客觀分析,誰處在你的境地,都不免要有短暫的沮喪,這是正常的。我倒是覺得,你事業心很強,在這一點上,其實你沒有暮氣。從我個人內心出發,我是非常愿意推薦你出來的。

陳默聽了,連忙感激地說,彭書記對我的信任,我是十分感激。不是說我對仕途進退全然無意,只是,我覺得目標制定要切合實際。目標制定太離譜,就叫妄想了。如果我在縣委副書記、或者常務副縣長這個職位上,我是會有想法的。但現在,說起來您別笑話,我確實不敢有所妄想的。

真羨慕你如此淡泊。彭一民笑著說。其實淡泊也是一種境界,我是做不到了。除了我個人仕途進退之外,還有一個問題,這其實也是干部長成的一個通道問題,我這個縣委副書記也當了多年。這個位置,我也不能久占,我占著,年輕人怎么上?

陳默聽了,只是笑,說,彭書記一心提攜人才,令人可敬。

接下來,彭一民的話就有一些赤裸裸了。彭一民抿了一口酒,把自己的目光里的感情因子調整得更加信任的樣子,問道,陳默,我們是同學,也是朋友,我要問你一句實話。我和戴縣長之間,你更加傾向于哪個?

陳默難受起來,這個問題,怎么回答都是不正確的,也是容易惹麻煩的。如果回答說是支持彭一民,彭可能會故意把話傳給戴偉,從而離間陳默與戴偉,讓他更好地為自己所用。陳默裝著喝酒的樣子,思考了一下,笑著說,彭書記,您政治硬,能力強,一直是我學習的榜樣。戴副縣長那邊,我接觸比較少一些,確實不夠了解。

彭一民好像明白過來似的,說,說起來,我在縣委里面,最為看重的其實是你。不知道市委會怎么安排,如果組織上信任我,起用我,我也想有一個知根知底的同志和我搭班子,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夠出山。

陳默不敢表現出什么來,說,謝謝彭書記信任,我隨時聽從組織召喚。這句話說得很中性,彭一民卻錯認為陳默已經答應自己了,笑著說,你一直是我所信任的,我們會配合的很好的。

官員們無論歷練多么深,臉皮多么厚,談起自己的仕途,往往還是要有一些愧色的。彭一民這樣赤裸裸地開出條件,當然也會有一些慚愧。于是,為了掩飾這一點點的愧色,兩人就更加努力地喝起酒來。到最后,彭一民醉了,說出的話已經沒有一點兒遮掩的意思了。

彭一民搖晃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和陳默干杯,說,陳默,我們一起搭班子好了。戴偉算個雞巴!他媽不就是董嵬的應聲蟲嘛,告訴你,董嵬也完了,他要靠董嵬,不可能!靠不住!!認清形勢很重要,連形勢都認不清,還有卵的政治敏銳性……

陳默心里明白,見彭一民話越說越露骨,也裝出醉酒的樣子,一頭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心里卻更加清醒。彭一民來了,只怕戴偉也會來呢。

果然,沒多久戴偉也打來了電話。戴偉做得比彭一民隱蔽而巧妙。戴偉在電話里問好后,說,陳部長,要到年底了,你們部里上次送來的電腦購置計劃,一直耽擱在我這里。確實是資金太緊張了,這次有一點小錢,你派個人過來,把報告取走,報告我已經簽字,也給財政局長那邊打了招呼,直接就可以提現了。

陳默道了謝,心里卻明鏡似的。那個購電腦的報告,已經壓在戴偉那里有幾個月了,這時戴偉卻突然打電話來告訴自己事情解決了,當然不是只為那幾臺電腦來的。彭一民許了空頭愿,戴偉掌握著財政大權,當然不會許空頭愿,只怕是要到處開支票了。

陳默笑著說,戴縣長,謝謝你啊。我們宣傳部只有三臺電腦,這次有你支持,我們的辦公室條件就上了一個新臺階了。

戴偉就笑,說,陳部長,你向來支持我的工作。以后還要你繼續支持啊。宣傳部門是清水衙門,這個我還是知道。這樣吧,財政還有一點錢,如果你那邊需要,還可以再考慮一點。

陳默笑,說,考慮一點,你那個一點是多少啊。

戴偉那頭就笑,說,一點不能大了哦,大了,我也沒抓處。一二十萬吧,到年底倒賬的時候,再給你撥一點,如何?

陳默大喜,說,感謝感謝,這就比較實惠了,我馬上叫他們把報告打過來。

戴偉笑,說,行行,叫他們來吧,我在辦公室里等著。又意味深長地說,陳部長,以后我們還要多多相互支持啊。

陳默笑,說,當然,特別是需要你多支持支持我。宣傳部門生產不出什么GDP的,只會消費呢。沒錢難辦事。提高消費水平,我倒還是能夠做的。

戴偉大笑,說,消費也是生產力嘛,消費刺激生產,最終還是生產力,我說的對不對?

陳默大笑,說,對對,戴縣長的理論水平,令人佩服。戴偉也禁不住笑了起來,說,我要是和宣傳部門談理論,只怕是班門弄斧了。

掛了電話,陳默不由得沉思起來,自己退出后,彭一民和戴偉之間的博弈,確實空前激烈了,自己應該怎么辦呢?陳默還是覺得,自己在常委會上保持淡泊的心態是完全正確的,至少,他從漩渦里抽身而退,不至于把這場并不完全按套路出牌的博弈搞成一個三國演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