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張嘯調走了。

消息是向前通報的,向前是陳默原來市委辦的同事,后來調了峽口縣縣長。向前打來電話,說,陳默,張嘯書記調走了。陳默一愣,第一感覺是不可能,張嘯到楚西市任職,滿打滿算才三年時間,期間兩年的市長,市委書記當了才一年有余,怎么就調走了呢。陳默說,向神仙你開什么玩笑,這怎么有可能?向前那頭說,這是真的,陳默,調令都已經到了,張書記調任省農村辦公室主任。

怎么會這樣?!陳默說,沉默下來了。

向前說,這也許是張嘯書記自己造成的吧,一個過于理想化的人物,在官場上不會有其他的結果。張書記的去職,是他自己申請的,聽說羅光耀事件后,他就向省委提出要引咎辭職,他的理由是羅光耀畢竟是他在任代市長期間升為縣委書記的,他有失察之責。

陳默哦了一聲,羅光耀是原酉縣縣委書記,在市委統一組織到國外考察時,在加拿大失蹤了,后來查查,羅在礦山上大肆入股,還有多項貪污受賄的事,金額很大。羅光耀出事后,陳默才調到酉縣當代理縣長,對這事還是清楚的。

張書記太理想化了,向前又說。企圖以自己的犧牲來換取官場的覺醒,這無異于堂?吉訶德與風車戰斗。當時也有很多人勸張書記不必這樣,羅光耀當縣委書記,是原市委書記路由之的提名。但張書記固執己見,還是向省委書面引咎辭職。省委不得已批準了他的辭職,但還是把他調任省農辦主任。

陳默愣了半晌,向前什么時候掛了電話也不知道。

幾天后,陳默接到了何必業的電話,說張嘯書記請他去楚西市一趟。陳默立即推開了自己的一切工作,叫司機直接驅車去了市軍分區張嘯的宿舍。

張嘯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一沓材料,見陳默到來,抬起頭來,笑著說,這么快就到了?

接到何秘書的電話我就立即趕來了。陳默回答。房間里一切如常,絲毫沒有主人將要離去的樣子。

張嘯說。也許你聽說了,我即將去職,,今天叫你來,是有些話和你說。

許多人問過我為什么要辭職,我沒有回答。張嘯緩緩地卻是動情地說,陳默,對你我是樂意回答的,因為我相信,你能夠理解我。我向來把你作為一個知己對待,這就是我把你帶回楚西的原因,我相信我們的理想是共同的。

陳默默默地聽著張嘯的述說,雖然張嘯的話語緩慢,但他還是從中聽到了一點憂郁,這大概是人們所共有的離別的憂郁。

我選擇引咎辭職,是為了喚醒當今的官場,陳默,這不是高調,我沒有必要唱高調。現在的官場,有些人太無恥了。

張嘯說著,慢慢地激動起來,語速也漸漸地加快了。

當然,我不否認,我之所以引咎辭職,也有一種對官場的失望。張嘯自嘲地笑笑,說。你知道,陳默,我的理想是避開一切人事上的糾紛,專心于事業,但這辦不到,作為一個市委書記,我有權力,有地位,但仍然不能專注于事業。我到楚西市三年多了,天可憐見,真正花費在事業上的精力,只是應付人事的百分之一。你要辦一件事,卻不能不分出心去對付一些毫無意義的人事紛爭。就以我們共同向往的建設瀕海經濟的目標來說吧,我在市人大會上的報告里提出來,已經二年了,這也是全市上下共同看到的事情,但一直未能真正開始,動輒掣肘。我實在厭煩透了這種鉤心斗角,厭煩透了這鐘整日應付人際關系的官場世界。

陳默靜靜地聽著,回想起自己短短半年的代縣長的經歷,對張嘯的感覺感同身受。陳默說,您的選擇,我能理解,只是覺得太突然了。

這是遲早的問題,陳默。張嘯繼續說道,我當了三年的市委書記,越當越迷茫。也許別人不會想這些問題,而我卻是不得不想的。當初選擇下來當一個主官,是想真正地為老百姓辦一些事,做一些工作。這是我的理想,我平常讀史的時候,每當讀到某某官員在某地任職,其地大治的時候,非常神往。當官也是有多種境界的,一種是有理想的官員,他做官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雖然不敢說是什么政治理想,至少是一種治理的理念;還有的是一心圖升遷的官員,再就是一心為自己謀利益的官員。我還是覺得自己至少是一個有理想的官員。但實際上,我卻不可能達成這些理想,而我又不愿意墮落成為一個盯著升遷的官員,更不愿意成為一個貪腐的官員。于是,問題就來了,我經常問自己,我的方向在哪里?我為什么當官?我自己回答自己,我為了當一個好官而當官,這似乎并不對。我回答自己,我為了干一番事業而當官,這似乎對了,符合我的理想,但我卻無法做到。最后,做一個貪腐的官員,如人們所說,當官不發財,請我都不來,我卻認為是可恥的,我不屑于這樣。于是,我徹底迷茫了,沒有了方向。

我不是一個愿意糊涂行事的人。張嘯繼續說,眼睛看著窗外,似乎看到不可知的遠方。回答不了我為什么當官,我就覺得自己沒有必要繼續尸位素餐下去。我改變不了這個官場,而又不能接受官場對我的改變,我和官場之間的矛盾無可調和。這是我下決心離去的原因。

天漸漸地黑下來了,有風吹過,嗚嗚地響著,卷起窗外的法國梧桐的葉子,發出海濤一樣的聲響。張嘯似乎為自己自白似的敘述不好意思起來,自嘲地笑了一笑,說,今天說了那么多,真是想不到,我心情很復雜。

陳默笑笑,說,我能理解。

張嘯說,以后,你要孤軍奮戰了。你選舉失利,我是有責任的,其實我不應該讓你去冒那個風險,但事情總是要有人去辦,319礦難如果不揭開,酉縣將長期背負著這個沉重的包袱而無法輕裝上陣,要發展也就更加困難了。酉縣甚至楚西市多年來因為礦山利益的原因,各種關系盤根錯節,官場貪腐問題十分突出,你揭了這個蓋子,付出了代價,我沒有能夠全力保護你,我想你能理解的。

我理解。陳默說。您不要太自責。

張嘯說,希望你以后更加努力工作,你有理想,還有韌性。只是,恐怕我不能直接給你以多大的幫助了。

陳默靜靜地聽著,心里頗為震撼,他現在知道了,張嘯的離去,是他內心掙扎的結果,這是一種必然,對于一個理想主義的人,這種結局,雖然有些不負責任,但卻是最好的結果,至少,這是一個不被污染的人,一個不愿意被現實改變的人,就憑這一點,張嘯只能令他更為尊敬。不知不覺中,陳默的眼里盈滿了淚水,張嘯的心情是那么的與他相契合,張嘯內心深沉的痛楚,也是他內心隱秘的苦楚,因為這份理解,他流下了熱淚。

我會努力的,書記。陳默表決心似的說,雖然我可能并不具備您所說的優良品質,但我還是沒有泯滅內心的希望,我會繼續下去。

這就好,陳默,你能夠在挫折之后保持內心理想的完整,這就是我所說的堅強品質。新來的市委書記會很快上任,我會請求他關照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