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幕驚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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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思風塵仆仆趕了回來。

跟她一道站在秦西岳面前的,是強偉的兒子強逸凡。

看見強逸凡,秦西岳愣了一愣,不過他沒給女兒難堪,強裝著笑說:“路上辛苦了,快進屋坐吧。”強逸凡趕忙問了聲“秦伯伯好”。秦西岳的目光在強逸凡臉上停留了好幾秒鐘,他發現:強家的小子出息了,已看不出當年那傻乎乎的樣子了。

未等強逸凡屁股落在沙發上,思思便奔向母親房間。秦西岳怕她驚了可欣,急忙跟了出來:“思思你說話輕點,別嚇著你媽。”思思“嗯”了一聲,人已進了可欣的臥房。

華可欣安靜地睡在床上,聽見聲音,眼睛睜了睜,空蕩蕩地望了一眼,重又閉上了。思思道:“老爸,你不是說我媽已恢復正常了嗎?咋見了我,看都不看一眼?”

“別急孩子,這得有個過程。”秦西岳說著,拉住女兒的手,把它放在可欣手里:“你現在喚她,輕點聲,多喚幾遍。”

思思便輕聲細語喚起母親來。過了半天,可欣又睜開眼,木呆呆地望了她一眼,目光便挪到秦西岳臉上,張了張嘴,像是在問:“她是誰啊?”秦西岳趕忙道:“可欣,思思回來了,我們的女兒回來看你了。”可欣聽了,并沒像秦西岳和思思盼望的那樣說出令人鼓舞的話來,她的臉上毫無表情,兩眼又緩緩合上了。

思思眼前一暗,失望極了,轉過臉來瞪著秦西岳。秦西岳笑道:“女兒呀,你指望一來就讓她認出啊?老爸我花了八年時間,才讓她認出來。”

思思笑了。父親對母親的付出,她都銘記在心。要說這世界上還有什么值得她感動的話,就只能是父親對母親的愛,還有父親對婚姻、對家庭的責任。

這么想著,她腦子里閃出歐陽的面孔來。那是一張令她琢磨不透的臉。盡管已嫁了他,做了他的妻子,可思思有時候卻感到非常恍惚:他真是自己的丈夫嗎?

強逸凡被冷落在另一間屋子里,心中不免有些尷尬。強逸凡這次回大陸,原本也是公干。他所在的香港大旗國際投資公司,目前正在作進軍祖國大西北的戰略準備,他這次來,一是考察銀州還有西北其他省份的投資環境;二來,他跟父親有話要談。父親再三托付他:從側面調查一下瑞特公司的資信程度,還有他們到西北投資的真實意圖。父親一方面想牢牢抓住瑞特公司,另一方面,卻顯得信心不足,對瑞特還有歐陽,父親言語間透出一種吃不準的味兒。“這事可不能出偏差啊,要是出了,你爸這輩子,就成了罪人。”父親說。

強逸凡弄不清父親為什么會這么矛盾,在他心里,父親并不是一個做事瞻前顧后的人,更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父親對瑞特公司的態度,讓他想了許多。

強逸凡已經獲得一些信息,礙于歐陽跟思思的關系,這事他沒跟思思提,但心里,他是為思思捏著一把汗的。甭看思思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內心里,她單純得很,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怕還停留在高中生的水平。當然,強逸凡指的是世界的復雜性、陰暗性,還有男人的多面性、可怕性。

是的,他承認,男人是可怕的,越是所謂的精英,心理的陰暗面就越是怕人,只不過他們善于用成功的一面來包裝自己罷了。這個他們中,或許就有他本人。

強逸凡并不否認,他的心理中照樣有很陰暗的東西。當初跟思思,就是因陰暗面的暴露才沒能走到一起,結果錯失了一生中最大的幸福。現在想來,真是后悔啊,但這一切又很無奈,他只能接受這個現實。正如父親說的那樣,人生是不能錯走一步的,錯走一步,你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了頭。好在他跟思思至今還是很好的朋友,兩人有空就在一起,香港的街道上,也常常留下了他們親密的身影。

亂想了一會兒,強逸凡起身去看華可欣。華可欣身體不好,強逸凡常常掛記著。上大學的時候,華可欣對他很是關心,好像在她心里,他比兒子如也還要親。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強逸凡才有機會跟思思戀愛。那個時候,華可欣真是拿他當準女婿看待的,可惜時過境遷,一切都已不再。當年親如母親的華可欣,被病魔折磨了好些年,她一心想促成的婚事,終于半途而廢,成了遺憾。為這事,他還開罪了視女兒為掌上寶的秦西岳,直到現在,秦西岳都耿耿于懷,不能原諒他。想起生活中這諸多變故,強逸凡心里,就有些亂紛紛的了。他真怕可欣阿姨蘇醒后問起他,他該如何向她交代?

強逸凡走進來,見思思抓著可欣阿姨的手,眼里有淚花兒在閃。這個沒心沒肺、天塌下來也敢說沒事的家伙,這一刻總算是傷心了。強逸凡沒敢吱聲兒,悄悄站到思思身后。秦西岳瞅了他一眼,重又把目光收回去,繼續盯著可欣。他們都在盼可欣能認出女兒,能跟思思說話,就連姚嫂,也急得在窗前打轉。過了十幾分鐘,可欣再次睜開眼,這一次,她的目光在思思臉上停得長一些了。思思顫著聲音說:“媽,我是思思,我回來了呀。”秦西岳也發了急:“可欣,你就說句話吧!孩子這么遠的跑來看你,你咋又跟先前一樣了?這不成心讓我難堪嗎?”

可欣嘴巴艱難地蠕動了一下,眼看著就要說話了,思思一陣驚喜:“媽媽,你是不是認出我了?你快說呀,是不是認出你的女兒了?”

可欣的嘴巴卻又再次閉上了。

思思再也不相信秦西岳跟姚嫂的話了,一泄氣道:“爸,你說的是不是真話啊?我的心都快要讓媽媽揪出來了!算了,我受不了,再這樣,我也要瘋掉了!”

“思思!”秦西岳呵斥了一聲。他是絕不容許別人在可欣面前提這個“瘋”字的,哪怕是自己的女兒也不行。思思嚇得吐了下舌頭,扮個鬼臉兒,從床上跳下來,一看強逸凡在后面,不好意思地說:“你咋也進來了?”

強逸凡道:“我來看看阿姨。她的氣色不錯,看不出是病人。”

“誰說她是病人?”秦西岳扭頭就沖強逸凡惡了一句。

“爸,干嗎沖他發脾氣?你講點禮貌好不好?”思思嗔道。

秦西岳不說話了。今兒個真是邪門了,可欣居然連他也認不出了。江醫生提醒過他:可欣這樣子,還不能說是恢復,病人有時候會出現偶然性記憶,會給人一種恢復的假象,醫學上的恢復跟這有很大的不同。秦西岳記不住江醫生講的那些,反正他認為,可欣只要認得出人,就已是往好的方向轉了。

不行,說啥也要讓可欣認出女兒來,一定要讓女兒親眼看看,可欣是有希望恢復過來的。

秦西岳急得亂抓手,一時卻又找不到好辦法。

強逸凡忍不住就往床邊靠了靠,輕輕喚了聲:“阿姨,我是逸凡。”

可欣毫無動靜。她今天就像沒睡醒似的,眼睛睜不了多久就要閉上,一閉上就是老半天,真是急死人了。

“可欣阿姨,我是逸凡,我來看你了。”強逸凡又說。

秦西岳不滿地瞪了一眼強逸凡,嫌他多嘴。可欣能聽得出你的聲音來?你個沒良心的!他在心里咒道。

就在這時候,奇跡出現了!一直閉著眼的可欣緩緩睜開眼,像從一個夢里走出來似的,慢慢地,她的目光射在了強逸凡臉上。強逸凡趕緊往前挪了挪,聲音很輕地又喚了聲“阿姨”。可欣聽到了,她真的聽到了。她的眼珠活動了一下,臉上竟淺淺地露出一層笑。秦西岳馬上湊過來——可欣一笑,就證明她真是記起什么了,可他就是不相信,或者是不甘心:“可欣,你認出他了?你真的認出他了?”

幾個人情急的張望中,華可欣微微啟開嘴唇,吐出兩個字:“小凡。”

這一下,秦西岳驚呆了,外面的姚嫂也驚呆了,秦思思更是驚得眼都直了。她喚了半天,母親不吐一個字,強逸凡這才說了幾句話,母親竟然……

“媽,你不公平!”思思喊了一聲,故意背過臉去。

“是小凡。”華可欣又說了一句。

“撲通”一聲,秦西岳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他握住可欣的手,淚水差點就從眼眶里涌出來。

第二天,父女倆帶著可欣,又去醫院作了一番檢查。江醫生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要可欣留在醫院。秦西岳仍然搖頭,說啥也不肯將可欣放在醫院。江醫生說,實在不放心,就給可欣單獨開個病房,她負責找最好的護工陪護,不用秦西岳費心。秦西岳頑固地說:“哪還有比姚嫂更好的護工啊?如果不是她,可欣能認出我?”江醫生也沒辦法,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其實像可欣這種病,留不留在醫院并不是關鍵,關鍵在于要有人不時地跟她說話,跟她交流,要有意識地喚醒她處于休眠狀態的記憶。

看來姚嫂在這點上,做得真是不錯。江醫生由衷地夸贊了幾句姚嫂,問她為啥沒一起來。秦西岳說,她今天在等兒子的電話,生怕把兒子打電話的時間錯過了。江醫生心說:都啥年月了,打電話還要等?她當然不明白,姚嫂一直不敢用秦西岳家的電話,秦西岳說了多次,她才敢偶爾用用了。昨天晚上,趁秦西岳父女聊得起勁的時候,她往兒子宿舍里打了一個,可惜兒子不在,同宿舍的學生告訴她,兒子打工還沒回來。她心里難過了好一陣兒,跟那位同學說,讓兒子明天中午給她回個電話。

姚嫂怕在醫院耽擱的時間長,兒子中午只有一小時休息時間,錯過了,還不定哪天能聽到他的聲音呢。

從醫院出來,思思正要跑出去攔車,可欣突然喚了一聲“思思”!

這一聲把思思驚的!當下轉過身來,癡癡地望了輪椅上的母親半天,撲上去一把就將母親給抱住了。

一家人沉醉在幸福的喜悅中。

晚飯后,思思給母親洗了頭發,洗了腳。可欣已完全認出了女兒,也許由于這個原因,她的精神又比白日里好出許多,臉上綻放著幸福的笑。思思伺候她洗腳的時候,她連著叫了幾聲思思的名字,手掙彈著想撫摸女兒的頭發。思思忙將身子貼在母親懷里。可欣雙手顫顫地捧住女兒的臉,摩挲著,摩挲著……

陪母親坐了一個多小時,思思還為母親唱了首歌,見母親累了,便伺候她睡下,又凝望了許久,這才從母親屋里走出來。

秦西岳站在月光下,柔和的月光灑了他一身,讓他更顯慈祥、親切。姚嫂坐在樹底下,借著月光為可欣做鞋。她說可欣老師馬上就能下地走路了,皮鞋當然不能穿,非要親手做一雙布鞋。“甭看布鞋土氣,可穿起來不欺腳。你們城里人看不起這個,鄉下,可拿它當寶哩。”她跟秦西岳說。

思思來到父親面前,默默地望著父親。這兩天她已知道了父親不少事,包括跟強叔叔的過節,心里便有些急。在香港的時候,她跟強逸凡沒少提他們。逸凡的看法跟她相同,說他們兩個原本可以處得很好,至少應該可以合起心來做點事情,哪知情況會是這樣。父親對強叔叔的成見,到底始于何時、來自何處,秦思思一直沒搞明白。這次回來,她有一個目的,就是想請強叔叔跟父親一道吃頓飯,把關系調和一下,倆人都別再這么臭下去了,疙疙瘩瘩的,多難受啊。

逸凡也是這個意思。

“爸。”思思叫了一聲。

秦西岳收回遠眺的目光,望著女兒。月光下,女兒那張曾經稚嫩的臉透著一股歲月洗染過的氣息,隱隱的,還染了一層風霜。女兒已經長大,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啥也要跟如也搶,搶了還不許父母批評的搗蛋丫頭。說來也是,都嫁為人婦了,怎能不長大?秦西岳不由暗自感嘆:歲月真是快啊,這才一眨眼的工夫,自己怎么就老了呢?

“爸,起風了,進屋坐吧。”思思又說。

院里真是有了風。風從北邊桃花山方向刮過來,攜著些許的涼意,吹打在老槐樹上。槐樹葉發出瑟瑟的碎響,有幾片落下來,正好飄落在秦西岳腳下。剛才還很明亮的月光瞬間暗了下去,院里有了濃濃的夜色。秦西岳抬起頭,見是一塊烏云遮住了月亮,云是從桃花山頂上滾過來的。他心里祈禱著:下點雨吧,老天爺你下點雨吧。

父女倆來到客廳。客廳不大,但裝飾得很雅,加上姚嫂天天要收拾幾遍,屋子里真是一塵不染。姚嫂別出心裁,還從菜市場買了幾盆鮮花,錢雖不多,但擺在屋子里,很有生氣。

見他們父女進了客廳,姚嫂趕忙端來一盤西瓜。銀州的瓜果是很有名的,可惜秦西岳腸胃不好,不敢多吃,只是象征性地陪女兒吃了一片。思思邊吃邊說:“爸,是不是還打算著去河陽啊?”

秦西岳說:“去,爸的工作在那里,怎么能不去?”

“那,你跟強叔叔,關系還是老樣子?”

秦西岳沒吭聲。思思又問了一遍,秦西岳就不滿了:“吃你的瓜,別動不動就跟我提他!”

“爸,人家跟你說正事呢!”思思放下西瓜,扮出一張生氣的臉來。

“你有啥正事?成天沒個正形!你在那邊書教得怎樣啊?考博的事,咋就停下了?”

“爸,你能不能認真回答我一次,強叔叔到底哪兒惹你了?你怎么對他有那么深的成見?”一聽秦西岳又要岔開話頭,思思臉上露出不快來。

秦西岳頓了頓,抬起臉問:“是不是強家那小子拉你當間諜的?”

“爸,啥叫強家那小子?人家有名字,叫強逸凡。”

“強逸凡!”秦西岳重重地重復了一遍。看得出,他心里,對強逸凡,有著很深很深的積怨。

思思琢磨了一會兒,像是忽然間明白過來什么似的,驚道:“老爸,你不會是因為我跟逸凡的事,怪罪強叔叔的吧?天呀,你如果這么想,就證明你這人不但頑固,而且,而且什么來著?”思思頓了片刻,做出一副沉思狀,旋即恍然大悟般地說,“對,迂腐,不可救藥。完了,老爸你完了!這事都成歷史了,我都不往心里去,你咋還死抱著老問題不放?怪不得人家背后叫你……”思思沒把話說完,她怕說出來,老爸受不了,會拿西瓜皮砸她的頭。

“叫什么?”秦西岳果然追問起來。

“還能叫什么?就那個詞兒唄。”思思扮個鬼臉兒,故意賣了個關子。一看秦西岳急了,她就高興。

“哪個詞兒?是不是強家那小子背后說我的壞話?”秦西岳“霍”地站起來,他的臉都紅了。思思鬼鬼地一笑:“老爸,人家逗你玩呢。別激動,快坐下,坐下我們接著談正事。”

“跟你有什么正事談?”秦西岳憤憤地說。他其實是在生強家父子的氣。

“談你跟強叔叔的關系啊,這關系要是搞不好,既不利于我跟逸凡的工作,更不利于河陽的發展,于公于私,都得認真談談。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你個臭丫頭,課講得不知咋樣,嘴皮子倒是練上勁了。”

這一夜,就在秦家父女斗嘴的同時,河陽喬國棟家里,也是一樣的不寧靜。

喬國棟的兒子喬小川是中午時分趕到河陽的,他老子被免職的事,他最晚一個聽到。這幾個月他在廣州,為生意上的事跟人家打官司,很少跟家里聯系,喬國棟又不愿意把這掃興的事告訴兒子,等他打完官司,回到銀州,屁股還沒落穩,就有人告訴他,他家老爺子栽了,栽在強偉手上。

“他奶奶的!”他甩了這么一句,公司的事都沒來得及安頓,駕車就往河陽奔。路上他給老爺子打了個電話,喬國棟吞吞吐吐,只說接電話不方便,等回家再細說,就把電話壓了。喬小川心里的火就越發大了,憤憤地咒了幾句強偉,一踩油門,近乎橫沖直撞起來。

喬小川原來在河陽上班,當過東城區地稅局副局長,官不大,但實惠。原本還想借父親的能量再往高處攀升一下,撈他個副縣正縣什么的,實實在在做一回官。不料河陽風云突變,一直壓著父親的宋老爺子終結了他在河陽的使命,善始善終,安全“著陸”,父親卻被強偉一腳踢到了人大,成了一個身居官場卻手無寸鐵的閑人。想想父親在位時戰戰兢兢,這也不敢做那也不敢越,就連提拔一下自己的兒子這么點小事,也要當成大戲來唱,唱來唱去,只給他唱了個副科級,成了官場上墊腳的。跟人家宋老爺子一比,簡直讓人臉紅。打從他老爸一到人大,仿佛是夕陽下山,徹底地沒光了。喬小川這才看穿,再也不敢對官場空抱希望,當機立斷就下海了。仗著他在地稅部門維護下的那些關系,還有他那些狐朋狗友,在銀城開了家廣告公司,兩年工夫,就將廣告公司折騰得像回事了,如今他也算是個百萬級的小富翁了。父親的事他原本可以不管,本來父親就是一個在官場沒有多大作為的人,只要能安安穩穩當完這一屆,退下來跟著他享福便是,誰知強偉竟出此毒手,就連這么點小小的愿望都不讓滿足,非要讓父親半道落馬,還背上一個害死老奎的名聲。

喬小川哪能咽下這口氣啊?路上他都已經想好了:這一次,說啥也得替父親討個公道。父親不是螞蟻,不能由著他們往死里踩。

喬小川推開家門,見屋里滿是煙,父親坐在沙發上,勾著頭,痛苦地想著什么。父親對面,坐著陳木船。陳木船表情冷漠,擺著個姿勢,悄無聲息一口接一口地抽煙。陳木船邊上,兩位書記員正在做記錄。另一側,坐著公安局一位領導,表情也很嚴肅。令喬小川咬牙切齒的是,宋銅這個癟三竟然也裝模作樣地坐在那里。

一看這陣勢,喬小川就知道他們在做什么。他忍了幾忍,沒把火發出來。喬小川知道,這種時候發火是很不劃算的,弄不好就會殃及父親。

他在客廳默站了一會兒,陳木船扭過頭,極不情愿地跟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宋銅居然連眼皮也沒抬,蹺著二郎腿,手指間夾著煙,吞云吐霧,看上去很是牛氣。喬小川死死地記下了宋銅這個樣子。他跟宋銅關系本來就很僵,怎么說呢?以前在河陽,他們也算是死對頭吧,有人暗地里稱他們是大公子、二公子。只是沒想到,父親今天竟會栽在這癟三手里。

他恨恨地咽了口唾沫,走過去打開陽臺上的窗戶,然后進了書房。

他們又接著談了一陣兒,好像在問父親那天到底跟老奎談了些什么。父親只是一個勁兒地嘆氣,說真是想不起來了,好像也沒談什么,怎么就——

陳木船說:“這么著吧,你再想想,記起什么,隨時跟公安局的同志聯系。當然,找我也行。”然后就起身告辭了。

喬國棟沒送他們。他僵在沙發上,表情痛苦。陳木船他們走后,喬小川從書房走出來,叫了一聲“爸”。

喬國棟猛地抬起頭,像是被兒子這一聲嚇著了。

喬小川再也控制不住了:“看看你,你看看你,現在成啥樣了?”

喬小川真是失望:父親的精氣神像是一下子全沒了,不但狀態很低,人也一下子老去了五六歲。

“你……”喬國棟像是要說啥,卻沒說,目光空茫地在兒子臉上轉了幾圈,重又垂下頭,想他的心事去了。

喬國棟怕了。非常怕。

他們來勢猛啊!停職,削權,緊跟著調查便開始了,專案組天天找上門來,一坐就是半天,讓他想,讓他說。他能想起什么?他又能說出什么?

他腦子里恍恍惚惚的,很多事都清晰不起來。他隱約記得,他是跟老奎說過一些話的,以前說過,那天也說過。他是想讓老奎堅持住,把上訪進行到底,他怕老奎中途退縮,或者變卦。這種事兒,中途退縮的不是沒有,給幾個錢了事的也很多。就算拿不到錢,告著告著,告不下去了,就忍氣吞聲地受了,這種情況更多。

他為什么要跟老奎說那些呢?為什么要鼓動著老奎把上訪進行到底呢?他記不起來了,真是記不起來了。

能記起來的,就是一個故事,他跟老奎講過一個故事。

這故事很可怕。

他為什么要跟老奎講那個故事呢?

那個故事不是他杜撰的,是真事,就發生在本省。一個老農民因為自己的兒子參與賭博,被派出所抓了,結果死在派出所里。老農民告了五年,想為兒子討個公道,最后非但沒討到,還讓派出所找了個理由,抓進去捆了一繩子。老農民想不通,要自殺,臨死時忽然橫下心,買了五十斤汽油,夜黑摸進去,趁警察打麻將入迷的當兒,一把火,將派出所給燒了……

他為什么要講啊?

2

瑞特公司終于有了回音。歐陽在電話里說:經過董事局慎重考慮,決定修改投資方案,按河陽方面提出的收購設想進行。具體事宜,將由西北區代表麥瑞小姐跟河陽方面先行接洽,他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來河陽。強偉在電話里說了幾句感謝話,并表示河陽方面一定會拿出百分之百的真誠和熱情,隨時歡迎歐陽先生到來。

半小時后,經貿委和國資委的兩位同志在秘書肖克凡的引領下,走進強偉辦公室。強偉開門見山:“瑞特公司來電話了,他們的談判代表馬上要到河陽。你們兩位準備得怎么樣了?”

“該作的準備工作都已做好,相關資料也都準備全了。如果他們真心想談,這次應該沒問題。”

“先不考慮他們是不是真心,既然要談,我們就得先拿出誠意。你們分頭再把工作往細里做,不要到時候再讓人家弄個措手不及。”

國資委曾副主任“嗯”了一聲,又問:“這次來的,是不是那個麥瑞?”

“你問這個做什么?”強偉將目光挪向曾副主任,語氣有點不滿。

“哦,沒什么,我也是隨便問問。”

“我還是那句話,不管對方派誰來,我們就一個目的:把河化集團嫁出去。我們是跟國際上有名的瑞特公司合作,不是跟它下面的哪一個具體的人合作。談判就一個原則:謹慎、坦誠。”

曾副主任點點頭,對剛才的話表示歉意。強偉沒多說什么。這事他已強調了若干遍,不想再重復。眼下他要做的事實在是太多,根本沒時間在這種小問題上浪費精力。打發走兩位干將,他將肖克凡留下,問:“讓你做的事做了沒?”

“相關資料已經發出,對方還沒回信。估計應該在一兩天內,就有消息吧。”肖克凡道。

“如果對方一直不回信呢?”他反問道。

肖克凡讓他問得一陣結舌。其實他心里也在急,按理說,對方的回信早就該到了,為什么拖到現在,他自己也搞不大清楚。

“我看這樣吧,你準備一下,親自過去。我們沒時間等了。資料掌握不全,談判會很被動。到了那邊,先找國資委,如果國資委不能提供詳細資料,就去銀行。這是我那邊一個朋友的聯系電話,如果事情順利,就不要打擾他,他很忙。”

肖克凡接過強偉遞上的名片,鄭重地點頭。從強偉臉上,他越發看到事情的重要性。真是談判尚未啟動,雙方的較量已經開始。

肖克凡走后的第二天,麥瑞小姐帶著她的工作小組,來到河陽,強偉親自到河陽賓館為她接風。兩人見面的一瞬,目光都在對方臉上刻意多停了一會兒。強偉感覺,今天的麥瑞小姐跟他在省城見到時已判若兩人,如果說那次見面,麥瑞小姐留給他的印象還略略有一點靦腆、有一點放不開手腳的話,那么今天,麥瑞小姐就具有了一種大企業談判代表的風范。她帶著六人工作組,成員個個神采奕奕,精神飽滿,她本人更是青春靚麗,光彩照人。麥瑞呢,則感覺今天的強偉少了一種官氣,多了一種商業巨子的味道,甚至比她在國內見到的那些大企業的老總還有風采。雙方彼此介紹完,往接待室去時,麥瑞忽然才記起:強偉以前是昌平的市長,昌平鎳礦公司跟世界著名的有色金屬巨頭英國BJB公司進行項目合作時,他就是中方代表團團長,很多重大合作事項,都是由他談定的。

想到這兒,麥瑞心里暗自一驚,不過她還是巧妙地用微笑掩飾過去了。

雙方短暫磋商后,初步確定了談判議程:談判分三個階段進行,今天只是雙方見面,沒有實質性工作內容。正式談判從明天開始,計劃時間為三天。

晚上由河陽方面設宴,款待麥瑞小姐一行。出人意料的是,強偉沒有到場,代表他宴請嘉賓的是市長周一粲。這是強偉有意送給麥瑞的一份“禮物”——既然你不來主將,那我也躲起來算了,反正該講的禮儀已經講了,吃飯這種事,就讓周一粲去奉陪,也好讓周一粲表現表現。

麥瑞一看強偉沒來,臉色不由得就灰了。周一粲致歡迎辭時,她的心思還在強偉身上。她不相信強偉是突然有事來不了,他一定是在“禮尚往來”。

宴會的氣氛自然沒有預期的那么活躍。周一粲也是在臨出席宴會前才得到市委辦通知,要她晚上代表市委、市政府出席宴會,至于談判的內容還有合作方向,沒有人向她透露。市委辦還說,談判由國資委曾副主任全權負責,具體事宜晚宴后由曾副主任向她匯報。

周一粲心里一恨:這次談判,果然沒她的份了!

盡管心里很堵,在臉上,她還是顯得笑容可掬,畢竟這也是關系到她個人形象的事。雙方舉杯相慶時,她的目光幾次跟麥瑞小姐相對。奇怪的是,麥瑞小姐好像把她們事先的約定給忘了,盡管對她還是很尊重,也很友好,但這尊重里面,分明有一股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

強偉也沒閑著,安排好賓館里的事兒,他便急著去見兒子了。兒子強逸凡回來好幾天了,一直給他打電話,讓他回銀州,他哪有時間?早上他派車將逸凡接到了河陽,安排在另一家賓館里。

剛見面,父子倆還沒來得及細細看上幾眼,強偉就問:“讓你打聽的事,有結果沒?”

強逸凡說:“掌握了一點情況,還不是太詳細。”

“快說。”

強逸凡知道父親的性格。父親所以急著讓他來河陽,定是為瑞特公司和歐陽的事。

“從我搜集到的信息看,瑞特公司的真實目的就是想收購河化。之前所謂的投資,不過是個煙幕彈,他們對河化動心已經很久了。”

強偉“哦”了一聲。情況果然跟他判斷的一樣。

“接著說。”

他點了支煙,狠抽兩口。強逸凡盯住他:“爸,你怎么又抽煙了?”說著,將父親手里的煙奪了過去。

強偉笑笑:“平日很少抽的,今兒個事多,抽一根,提提神。”

“你哪天事不多?”強逸凡搶白了父親一句,接著又說:“這次歐陽沒來,估計是想讓麥瑞先探探底,這是歐陽一貫的風格。”

“這我清楚,如果這都看不出來,我不成傻子了?”強偉調侃了一句,又要摸煙,讓強逸凡一瞪,已經摸到煙盒的手又給乖乖地縮了回去。

“爸,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擔心什么?”強逸凡臉上,露出一絲不安。他雖是在幫父親刺探瑞特公司的商業情報,可父親為何要這樣做,他卻一直搞不懂。

“這你就別問了。既然要跟人家合作,我總得多少摸摸對方的底子吧?”強偉道。

“爸,你這不是摸底子,你是在學商業情報機構,想查清對方的一切。這很危險,如果對方知道,會撤走談判人員,中止合作項目的。”強逸凡提醒道。

“爸也想過這問題,不過不摸清對方,你讓爸怎么跟他們合作?河化集團的分量,你又不是不清楚。”

“可這么亂打聽,還是打聽不到實質性的內容,要不……”強逸凡試探性地將目光停留在父親臉上。他一方面在猜度父親的心思,一方面又急著為父親想辦法。

“你說。”強偉道。

“我想把這事交給香港的商業組織去做,他們會在你指定的時間內,將對方的詳細資料還有商業動機一并查清。”

“你咋不早說?”強偉“騰”地彈起身子。這主意不錯,他咋就沒想到呢?

“不過他們收費很高的,你可得有心理準備。”強逸凡笑著說。

“行,你幫爸聯系,不管多少錢,爸出。”

強逸凡終于確信,父親心里,是對瑞特公司充滿懷疑的。可父親憑什么要對瑞特公司產生懷疑呢?從他調查的情況看,瑞特公司并無不良商業紀錄,它的每項投資,都符合商業準則,而且這些年它在中國大陸的業績不錯,在國際投資界也已產生了一定的積極影響。

談完瑞特公司的事,父子倆才把話題轉到家務事上。強逸凡在香港,也有兩年多沒回來了,強偉對他的工作還有生活,知之甚少。這是一對很少坐在一起交流的父子,平常打個電話,也是三言兩語,簡單到家。這一次,強偉是想抓住機會好好跟兒子聊一聊的,特別是關于兒子的婚事——他都三十出頭了,再不成家,像什么話?沒想到強偉剛問了一句,強逸凡便不耐煩地說:“爸,能不能談點別的?一回家,媽老問這事,你也問,好像這次回來,是想逼我成家似的。”

“誰逼你了?這些年我們哪跟你提過這事?都說讓你自己決定,可你也不能老拖下去。我跟你媽快退休了,你不結婚,我們退下去做什么?”

“退休?爸,你說這話有點早吧?你還風頭正健呢,就不想到省上再干幾年?”

“少扯我,說你!”

“我就那么點事,有啥說的?還是說說你吧。這次回來,我看你信心蠻足的,說說,是不是又有野心了?”強逸凡嬉皮笑臉地說。在父親面前,他遠比在母親面前自在,啥話都敢講。

“又亂扯了是不?我問你,你拖著不結婚,是不是心里還有思思?”

“爸!”強逸凡像是被父親一語戳痛了,臉上一陣通紅,情不自禁地尖叫了一聲,黯然垂下頭去。

強偉見狀,心里一陣難過。兒子有兒子的傷痛,他不該亂問,可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片刻的尷尬后,父子倆同時抬起頭,相互對視了一陣兒。強偉說:“這次回來,打算呆多久?”

強逸凡道:“一個月吧。也說不定,就看工作進展得如何了。”

第二天,談判正式開始。強偉在電話里叮囑曾副主任,千萬別心急,要穩扎穩打。曾副主任說:“強書記請放心,我們會把握好節奏的。”強偉笑了一聲:“又不是跳舞,哪來的節奏啊?心里有數就行。”曾副主任“嗯”了一聲,就忙著去會議室了。強偉坐在辦公室里,心情突然就放松下來。談判就是這樣,沒開始前,你的心是緊著的,充滿了種種猜測,一旦雙方坐到了談判桌上,心里那根弦就會徹底松下來,因為這時候再緊張,就顯得你準備不足,把握也不大。

強偉是不喜歡打無準備之仗的。

上午十點,強偉正在看兒子給他的一份香港大旗國際投資公司的戰略規劃書。兒子沒說什么,只是讓他隨便看看,作個了解。這時候,審計局張局長帶著一位姓曹的會計師進來了。張局長說:“強書記,查出問題來了。”

“問題?”強偉從材料上抬起頭來,顯得有些意外。

張局長的神情很是不安。他是一個月前奉命帶人核查河化集團老賬的,當時強偉并沒多交代什么,只是說,河化要跟瑞特合作,我們得把家底子弄清,免得自己家里有幾升米都不知道,就跑去跟人家顯富。他也沒往深里想,帶著幾位審計師進入河化,緊張有序地開展起工作來。誰知查著查著,就發現了重大問題。

“我們在審計中發現,河化當年兼并幾家中小企業時,存有嚴重的財務違規問題。”張局長盡量斟酌著詞句,想把問題說得輕一些。

一聽是違規,強偉剛剛蹙起的眉頭重又舒展開來:“違規問題肯定免不了,考慮到當時的特定情況,可以理解。”

“強……書記,不是一般的違規,是……”

“是什么?”強偉的聲音忽地變緊了。他從張局長臉上,看出了某種不祥。

“這么說吧,河化有借兼并企業,往外轉移資金的嫌疑。”

“轉移?往哪兒轉?”

“我們懷疑,是有人借機洗錢,也就是……貪污。”張局長終于說了實話。

“貪污?”強偉的目光定格在張局長臉上,身子也似乎僵住了,半天,聲音低沉地問:“數額呢,有多少?”

“三千多萬。”

“三千多萬?!”強偉震驚了,他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而且是在這種時候。

“還有一件事,河化集團五年前從廣州購買了一套設備,這設備買來后一直放在下面一個分廠里,安裝了一半,一直沒投入使用。我們了解了一下,職工反映說,是上當了。我們也找過當時主管設備的副總,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道道。”張局長又說。

“多少錢買的?”強偉的聲音越發吃緊。他真怕再查出什么來。

“三千二百五十萬。”

天,又是一個三千多萬!

“從哪兒買的,你們查了嗎?”

“廣州一家叫宏遠機械的公司。據我們向廣州方面了解,這家公司三年前就倒閉了。”

“宏遠機械?”隱隱約約的,強偉感覺好像聽說過這家公司,但一時又記不起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這事有什么問題嗎?”他有些遲疑地問。

“如果我們判斷得沒錯,購買這套設備根本不是上了誰的當的問題,因為按照該設備的說明書,河化集團幾個分廠都用不了這設備。其性質可能跟前面一樣——有人借采購設備洗錢。”張局長的聲音很沉重。強偉聽了,越發感覺沉重得緩不過氣來。

兩個三千萬,都是在他眼皮底下挪走的,他卻對此一無所知。難怪每次一提審計,有人就要跟他急,跟他翻臉,原來……

“除了這兩項,還有別的嗎?”

“這是兩筆大的,另外還有兩筆小的:一筆五百萬,是作為廣告費用支出的,但找不到廣告合同,廣告公司的發票是從其他渠道買的,三張全是假發票;另外一筆三百多萬,也跟廣告有關,是贊助了一場汽車拉力賽,手續也不是很全。”

強偉“哦”了一聲,其中半是無奈,半是頹喪。

派審計人員進河化,是強偉心里早就有的想法。他到河陽后,河化雖是年年搞審計,但年年的審計報告都一樣,只反映些雞毛蒜皮的事,比如招待費超支,比如差旅費過高,還有就是私設小金庫等各單位都有的共性問題。深層次的問題,一次也沒反映上來。不是說強偉就認定了河化有深層次的問題,從他在昌平當市長,對鎳礦公司的管理中總結出的經驗看,這么大一家企業,每年銷售收入十個億,經手的資金更是高達幾十個億,監管稍稍不力,就會有巨大的資金黑洞出現,因此,他一直放心不下。河化走下坡路后,他心里更是捏著一把汗,生怕哪一天就給曝出一個驚天黑幕來。他幾次要往河化派審計組,但不是這邊干擾,就是那邊阻撓,結果一次也沒派成。這次河化要跟瑞特合作,項目談成,河化就成了別人家的媳婦,再也不用他這個婆婆操心了,趁此機會,強偉就想把歷來的賬目徹底審計一番,算是給河陽一個交代。當然了,他心里也盼著賬目能干凈,能通過審計。畢竟,查出問題來,誰的心情都不會好受。

可是……

聽完張局長的匯報,強偉思考了一會兒,叮囑道:“這事先不要張揚。你們在小范圍內再把問題核實一下,必要時,可以找河化的前任老總問問。我想這么大的兩筆資金,他不會啥也不知道。還有,審計的事,暫且不能讓外界知道。你們還是按原來的說法,就說是搞資產評估。明白我的意思嗎?”

兩個人都點了點頭。這話強偉已叮囑了多遍,他們不可能不明白。

送走客人,強偉就再也看不進什么戰略規劃書了,腦子里昏沉沉一片,心里更是漆黑一團。兩個三千萬,數額驚人啊!他連抽了幾口冷氣,腦子里忽就冒出齊默然那張臉來。憑直覺,強偉斷定:這兩個三千萬,都跟齊默然有染。四年前,正是他一手將河化前老總調到了銀州,安排在省經貿委任職,那老總離任時,齊默然還再三示意,不讓河陽方面搞離任審計。還有,兩年前齊默然執意要讓周鐵山收購河化,是不是也想借這一手,徹底將河化的舊賬一筆抹掉呢?

強偉陷入了深思。

3

思思費了不少心思,想勸說秦西岳,跟強偉單獨見個面。“老爸,你就請他吃頓飯嘛,錢我出,我跟逸凡作陪。”

“我憑啥要請他吃飯?”秦西岳惡狠狠地說。他再三警告思思,不要再提這話題,可思思偏偏要提,氣得他真想臭罵一頓女兒。

思思還是不甘心:“爸,你咋這么頑固啊?人家是書記,你是在他的地盤上工作,別老是端著你那個專家架子放不下。你就主動一次嘛,有啥了不起?”

“他就是皇上也不行!你個鬼丫頭,說,是不是又在打鬼主意了?”

“爸!人家是替你著想。你倒好,豬八戒倒打一耙。”

這幾天,秦西岳也拐彎抹角問過思思,他暗暗感覺,思思跟歐陽默黔的婚姻,可能出了問題。一定是思思這邊出了岔子,她跟強家那小子,大有死灰復燃的跡象。一想這事,秦西岳就緊張,盡管他心里一點也不喜歡歐陽默黔,但婚姻畢竟不是兒戲,由不得孩子們亂來。兒子如也已經那樣了,如果思思這邊再出問題,他秦西岳這張臉,可就沒處放了。

“我可警告你,往后離強家那小子遠點!”說完,秦西岳就往外走。隔壁的老吳叫了他幾次,說是商量一下上訪的事。秦西岳對此事一直持反對態度,認為不能一遇上事就上訪,這也上訪,那也上訪,這社會不亂套了?甭看秦西岳一年到頭都在為上訪戶奔走,可那是他認為值得奔走的,況且那也是些真正需要關懷的人。在上訪這件事上,他的原則是,遇事先按正常渠道解決,解決不了,再上訪不遲。而且,上訪也不能成群結隊,不然那就不是上訪,而是圍攻了。文化大革命那一套,要不得,無政府主義的東西,更要不得。但這些話隔壁老吳聽不進去。老吳的想法恰恰跟他相反:“人多力量大。全水車灣的人都坐在政府樓底下,不信他不怕。”

“你想讓誰怕啊?你是要解決問題還是制造混亂?坐在政府樓底下問題就解決了?那好,你去坐一個月,要是能把水車灣的問題解決掉,這一個月的工錢,我發給你。”

“我一個人當然不行,要是你秦代表去,就不一樣了。怎么樣,秦代表,帶我們去吧?”

老吳這人就這德性。本來這水車灣,就沒他的份,當年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他老吳能住進來?不光他,水車灣三分之一的人,都住不進來。這水車灣,原是梅姨父親的產業啊。解放后一連串運動,將原本非常完整的水車灣瓜分得七零八碎,梅家花園也是毀的毀,分的分,再也看不到昔日花園的繁盛景象了。“文革”的到來,更是一場災難,將水車灣還有梅家花園弄得雞犬不寧。梅姨母女被趕出梅家花園,在水車灣邊上的瓜棚里度日,老吳他們這才趁勢搶占進來,成了水車灣的主人。“文革”結束,梅姨帶著可欣,四處奔走,后來總算是在梅家花園的角落里討回一塊容身之地。秦西岳娶了可欣,做了女婿,心里也想著把梅家花園給討回來,誰知這時梅姨的生活又發生了可怕的變化。曾在“文革”中棄她們母女而去、“文革”后落魄之極的丈夫,因無處棲身,又回到了梅姨身邊,但他對梅姨的折磨和欺騙始終沒有改變。梅姨終于無法忍受,開始向佛門靠近,企圖在佛光里找尋安慰。梅姨的變化讓秦西岳漸漸喪失了討回梅家花園的興頭,他守著這爿小院子,一心一意地經營著自己的日子。

現在老吳反倒要以主人身份替水車灣維權了,這多少令秦西岳心存不快。秦西岳心里,壓根兒就不想維這個權。自打梅姨皈依佛門,離開水車灣,居住到佛家凈地桃花山,這水車灣就成了一片傷痛,讓秦西岳守也不是,走也不是。如果有人真把它拆了,他反倒覺得心里干凈。

秦西岳走了幾步,又掉頭回來,他把一件重要的事給忘了。明天是重陽節,他要帶思思去桃花山,探望她姥姥。這事得先跟思思講清楚,免得明早她又要找借口不去。

思思心里,姥姥的影子已經很淡很淡。她們這一代人,能記住父母就已經很不錯了。秦西岳這么想著,沒走幾步,身后便傳來車樹聲的聲音:“老秦,有好事。”

秦西岳回過身,看見車樹聲打車上跳下來,笑容滿面,看上去真像是有好事。

“啥事?”他問。

“汪老要來了。”

“啥時候?”一聽汪老要來,秦西岳頓時變得非常激動。

“具體還沒定呢,我也是剛剛從毛副院長那兒聽來的消息。這不,一聽說就急著趕來告訴你了。”

“你看你這人,還沒定的事,跑來跟我說什么?”秦西岳的激動勁兒立馬沒了,口氣也一下子冷了下來。

車樹聲訕訕道:“來是肯定要來的,不是這個月,就是下個月。毛副院長已經讓所里及早作準備了。”

“讓你作你就作好了,找我干什么?”秦西岳的脾氣真是壞透了,能在瞬間給你來個180度大轉彎。車樹聲知道他心里怎么想——老頭子是急著想見汪老哩,他已經好些年沒見汪老了。“快進屋,進屋再細說。”他一邊打開院門,一邊笑著對秦西岳說。

“你看你這人,我的家,你倒像個主人似的。”秦西岳嘴上怨著車樹聲,人卻搶先邁進了院門。

兩個人來到客廳。秦西岳要喚思思倒茶,車樹聲說不必了,就幾句話,說完還得回去。

“那你說吧。”秦西岳的聲音懶洋洋的。

“強偉在省城,打電話讓我請你,說一起吃頓飯,順便聊聊流域的事。”

“吃飯?”秦西岳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驚訝。強偉要請他吃飯,這倒是個新鮮事。

“真的是他讓你請我?”過了一會兒,他不放心地問。

“看你,又懷疑了是不?”車樹聲笑著說。

“還不得怪你?你這人說話從來沒個底,比如剛才那話,明明說汪老來了,我一問,又說沒來。老是這樣子,讓人咋信你的話?”

車樹聲沒跟他爭,接著道:“強偉很真誠的,他好像又遇上啥難題了。”

“他能遇上啥難題?就算遇上了,跟我們又有啥關系?”秦西岳還在計較上次的事。上次他讓車樹聲去見強偉,想把他對九墩灘還有整個沙漠地區下一步的發展構想談出來,也好讓他這邊有個參照。沒想到,車樹聲在河陽整整候了兩天,最終仍是未能見到強偉的面。

“他這個臭架子也擺得太大了!市委書記是不是人見的?不讓人見,他這個市委書記是給誰當的?”當時一聽說車樹聲受到的冷遇,秦西岳就極為不滿地說。

“這次人家把架子放下來了,你不會依樣畫葫蘆對他擺架子吧?”車樹聲怕他拒絕,笑著問。

“我哪來的架子?擺架子的是他強偉!”

“這么說,你答應去了?”

“去!為啥不去?”秦西岳今天答應得倒是很痛快。

“那咱這就走?”

“走!”

兩人剛出院門,思思就追了上來:“爸,你要去哪兒?”

“所里有事,我去開個會。”秦西岳說完,就拉車樹聲快快往車前走。車樹聲打趣道:“你也學會說謊了?都騙到寶貝女兒頭上了。”

“鬼丫頭天天催我請強偉吃頓飯,我一直沒答應。要是讓她知道我們是去吃強偉的飯,還了得?”

“好啊,讓你請你不肯,別人一請,你就去了。”車樹聲故意逗他。

“你看你這人,庸俗了不?人家不是很忙嘛,沒事亂打擾人家做什么?”秦西岳認真地說。

車樹聲打開車門:“上車吧,現在你總算承認他真是很忙了。”

強偉等在云天大酒樓里。這是一家老字號酒店,強偉喜歡這兒的氣氛還有飯菜的味道。他在省城請客,幾乎都是定在這里。

強偉是到省城后才想起要請秦西岳和車樹聲吃頓飯的。他本來急著要見余書紅,河陽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真是坐立不安,他想跟余書紅商量一下,要不要去趟北京,當面向高波書記作一次匯報?余書紅阻止了他:“事情還沒查實,你找高波書記匯報什么?捕風捉影的事,高波書記會聽?再說,高波書記的身體很差,你還是先不要去打擾他。”

強偉想想也有道理。余書紅又提醒他:“遇事千萬別慌,你這么慌來慌去,讓我怎么放心得下?”

“這事不一般啊……”強偉還想多說,余書紅道:“你要記住,任何事對你都是一樣的,不要因為某件事牽扯到了不該牽扯的人,你就亂。你的任務一是查出真相,二是不能因為這件事,亂了河陽。河陽的穩定與發展,才是你首先要考慮的。”

跟余書紅談完后,強偉心里,才不那么緊張了。是啊,何必緊張,緊張的應該是別人,而不是他。

他這才想起給車樹聲打電話,上次沒能抽出時間,心里真是過意不去,也怕秦西岳因此會多想。秦西岳提出的那個思路,他也很感興趣,他的苦惱是他總也安不下心來,認認真真去為胡楊河流域的綜合治理作點思考。他已讓肖克凡整理出一個提綱,就帶在身上,不知道這東西對秦西岳有沒有幫助。

打電話前他還猶豫了一番。車樹聲這邊倒是沒啥問題,就怕秦西岳,老頭子對他頗有想法哩。

他跟秦西岳,其實也沒啥,在他看來,秦西岳所以對他有成見,怕是有兩層原因:第一當然是因為孩子。逸凡未能跟思思走到一起,這事傷了秦西岳,連帶著,對他強偉也有了意見,當然這是其次,也是他瞎猜的。更深層的原因,怕還是因為那個王二水。王二水的事甭看是件小事,但那是秦西岳以代表身份幫助的第一人,事情最終未能圓滿解決,秦西岳意見很大,對他強偉也埋下了很深的成見。后來,秦西岳跟喬國棟接觸越來越頻繁,喬國棟說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但矛盾只怕就是因喬國棟而加深的。

他自己呢,對秦西岳就一個意見:秦西岳太固執、太相信自己了。這恐怕是知識分子的通病,都以為自己握有真理,都以為天下只有知識分子才憂國憂民,也只有知識分子,才能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別人在他們眼里,都是污濁的,麻木的,不可救藥的。

殊不知,正是因為他們懷有這種心理,才讓他們走了更多的彎路,有些甚至陷入與世界徹底對立的狀態,徒有一腔熱情,卻找不到回報社會的路徑。到頭來,熱情變成了憤懣,建議變成了牢騷,個別的甚至演變成赤裸裸的恨。

這是中國知識分子的頑癥啊。強偉嘆了一聲。

秦西岳跟車樹聲趕到云天大酒樓時,強偉已在那兒坐了一個小時。強偉沒地方可去,呆在家里煩,胡玫會沒完沒了地跟他嘮叨。這女人,是徹底進入到更年期了,說出的話,做出的事,讓人無法忍受。她居然罵強偉吃上花樣子草了,纏綿在河陽不回來。“去呀,去你的溫柔鄉啊,跑回來做什么?我一個黃臉婆,沒啥可看的!”

走在街上更煩,天下哪來的這么多人啊?走在哪兒都是人山人海,腳絆著腳,肩膀蹭著肩膀,想痛快走兩步都不行。莫不如早早候在酒店,還能安安靜靜想點事。

三個人簡單打了招呼,坐下。甭看秦西岳平日一提強偉就氣乎乎的,真見了面,還是很注意禮節的。車樹聲一看他這樣,也變得講究起來,不過他一講究,就有了縮手縮腳的笨拙樣兒。也難怪,他本來跟官場打交道就少,經驗和底氣就更談不上。

強偉先是向車樹聲道了歉,說上次實在是太忙,本來都已擠出時間了,誰知又讓九墩鄉超生的事給纏住了。他還順便告訴秦西岳跟車樹聲:九墩鄉黨委書記楊常五確實存在超生問題,目前已被撤職,市委還發了通報,下一步要在全市開展一次計劃生育大檢查,對超生偷生的,決不放過。說完,話題一轉:“今天請二位來,就一件事。關井壓田實在是進行不下去,不是我強偉有意跟省委作對,是老百姓的工作無法做通。硬性關井壓田,不但會傷害老百姓的積極性,更大的問題還在后面。那么多的田,壓了后怎么辦?老百姓可以搬走,但人走了,沙漠不會自己變綠。得想辦法把人留住,只有留住人,才能把毀掉的草木重新培植起來。”

秦西岳這一次沒急著發表意見,而是客客氣氣聽強偉先把話說完。這些日子,他也在反復思考這問題。他承認,自己做事還是存在很大局限性的。他已向省人大提出建議,請求省人大組織環保和農委等部門,召開聽證會,就關井壓田一案,再次廣泛聽證,力求將它修改得更完善。

強偉見秦西岳的態度很友好,心想今天真是怪了,秦西岳能這樣安靜,真是少見啊。他也松弛下來,接著道:“我手上有份方案,是市委組織有關方面對九墩灘開發區做的一個戰略性發展草案。不瞞二位說,九墩灘開發區是我強偉搞的,當初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我把搞工業那套用在了農業上,結果導致了開發區的失敗。我心里痛啊,九墩灘的問題不徹底解決,我強偉就算離開河陽,心里也一樣不安。我請求二位專家能幫我一把,共同為沙漠地區的發展號把脈,把這個草案弄完整。如果這一步能走得通,對整個沙漠地區,都有指導意義。”說著,他將打印好的草案恭恭敬敬遞到秦西岳和車樹聲手上。

秦西岳沒想到,強偉會如此直率,如此坦誠地將心里話說出來。其實在九墩灘的問題上,他自己也有責任,他當初是代表專家組簽過字的。后來省委高波書記還專門就此事召見過他,問他到底可不可行?他說可行。高波書記笑著說:“別人的話我會猶豫,你秦專家說了,我就不猶豫了。那我就讓強偉他們放心搞了?”當時,面對高波書記充滿信任的目光,他很是莊重地點了一下頭。

這事,他一直沒敢跟別人提。如果說九墩灘是強偉心里一塊痛的話,那么對他,就更是一塊痛了。這些年,他所以不停地為沙漠地區的農民奔走,為沙漠地區的發展獻言獻策,怕跟九墩灘,也有一定關系。

強偉雖然說得輕松,沒帶一點感情色彩,秦西岳聽了,卻覺得強偉是在拿輕松擊打他,在用貌似輕淡的語言重重地叩擊他的靈魂。

強偉這個人,讓他怎么說呢?

他接過方案,眼里,竟莫名其妙就涌上一層濕漉漉的東西。他發現,強偉望他的目光,也有點兒潮,只不過比他隱蔽點。好啊強偉,原來你是給我擺鴻門宴!

吃飯的過程中,他們居然誰也沒再提工作的事,更沒提九墩灘。車樹聲倒是想插幾句,可一看秦西岳的臉色,就不得不把嘴里咀嚼了幾遍的話咽回去。強偉簡單問了幾句沙漠所的情況,然后就扯起孩子來。一扯孩子,秦西岳就又不高興了,幾次想沖強偉說點什么,可又怕說了,敗壞掉今天的心情。說來可笑,他今天的心情竟出奇的好,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這些年,他的心情老是灰蒙蒙的。女兒思思不止一次跟他說:干嗎苦大仇深啊?瞧你那張臉,老是舊社會,你能不能讓陽光照耀你一次?

正吃著,強偉又甩過來一句:“歐陽先生過段時間要來河陽。合作的事,我們正在洽談。到時候,還望秦老能在令婿面前多做做工作,幫我們多爭取點投資,還有技術性扶持。”

秦西岳“啪”地就扔了筷子,扔得毫沒來由。強偉跟車樹聲兩個人還在愣怔,他又憤憤地甩過來一句:“他算先生,那我算什么?”

這頓飯最終不歡而散,怪也只怪強偉,他怎么能提歐陽呢?難道他不清楚,秦西岳最煩別人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女婿?他就是不厭其煩地提強逸凡,怕也比提歐陽默黔要好,況且他還用那么客氣的語調,尊稱歐陽為先生。

呵呵,強偉是點到老頭子的痛處了。

出了酒店,跟強偉分手后,車樹聲道:“這頓飯吃的!早知道他擺鴻門宴,咱就不來。”

“什么鴻門宴不鴻門宴?你這人心理咋這么陰暗?”無端地,秦西岳就沖車樹聲發起了火。

車樹聲氣的,發誓再也不陪秦西岳吃這種別扭飯了。

4

那天從酒樓回來,思思問他到底干什么去了,秦西岳撒謊道:“不是跟你說了嗎?所里開會。”思思眼一瞪:“老爸,要撒謊先得學會不臉紅。瞧你,謊還沒撒圓,臉就把自個兒出賣了。”

“我哪臉紅了?我沒臉紅嘛。”秦西岳說著,就要往書房鉆,他急著看方案。思思攔在他面前:“不說清楚,哪兒也休想去。說,是不是跟強叔叔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秦西岳這次是真的臉紅了,訕笑道:“你個鬼丫頭,啥都瞞不了你。”

思思惡作劇地笑了笑:“就你那水平,也想撒謊?”說完,遞給他一樣東西。秦西岳一看,是數碼照相機,樣子很新潮。

“哪兒來的?”秦西岳有點驚訝。這東西他一直想買,到沙漠里拍照,留資料,這東西很有實用價值,但他一直嫌貴,加上他不識貨,老怕上當,就一直拖著。沒想到,思思今兒個了卻他一樁心愿。

“別人送的。”思思賣了個關子,丟下秦西岳,往可欣屋里走。秦西岳拿著照相機,在院子里呆站一會兒,忽然攆上去問:“鬼丫頭,是不是強家那小子送的?”

“不說,你猜去。”思思的樣子很詭秘,她在故意逗秦西岳。

“不要!”秦西岳突然說,“我就知道嘛,你哪有那么好心,會舍得為我花錢?”

“愛要不要,不要我送給車叔叔。”

“你敢?”秦西岳拿著照相機,想退還給思思,卻又舍不得。

思思笑道:“還專家呢,原來也愛占小便宜。”說完,一頭鉆進屋子里陪母親說話去了。

這晚秦西岳沒顧上看方案,躲在書房里偷偷擺弄起了照相機。第二天一早,他喚思思去桃花山,思思借故肚子不舒服,不去。秦西岳喚了幾遍,思思磨磨蹭蹭道:“老爸,你就不要折磨我了,你自個兒去吧。反正我跟姥姥沒感情,去了也沒話說。”秦西岳罵了句“沒良心”,一個人上山去了。趕中午到了山上,卻被告知梅姨不在,云游四方去了。站在桃花庵里,秦西岳一時有些茫然。他有兩年沒看到梅姨了,每年都想著要來,每年都讓別的事耽擱了。本來這次,他是想對梅姨報喜的。可欣的情況越來越好,都能笑了,照目前情況看,今冬過去,趕在春節,可欣就能恢復正常。誰知梅姨卻又不在山上。下山時,他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佛祖的力量真是大無邊啊,梅姨八十好幾的人,居然還能為了佛祖,云游四方。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回到家后,已是下午三點多。思思忙著收拾行李,秦西岳驚詫道:“干嗎收拾行李?假期不是還有好幾天嗎?”思思道:“導師來了電話,他接了一個課題,要趕著完成。我得提前回去。”

一聽思思要回去,秦西岳心里,忽然就難過起來。人生下兒女能做啥?兒子如也幾年不回一趟家,早把他們老兩口兒給忘了。思思呢,雖說比如也要好,但她在香港,一年半載的,見不上一面;好不容易回趟家,父女倆還沒吵夠呢,又要走了。想著想著,竟凄然流下幾滴淚來。

思思當天晚上便坐飛機離開了銀州。秦西岳沒去機場送她,他怕那種父女分離的場景,只把她送出了水車灣。他說:“回去吧孩子,爸留不住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思思多沒心肝的人,這一刻,眼中竟也是濕漉漉的。她喊了一聲“爸”,撲過來,一把就抱住了秦西岳。

遠處,強逸凡站在車邊,望著這一幕,鼻子也是酸酸的。

思思一走,秦西岳便將心思集中到強偉給他的方案上。他挑燈夜讀,讀到一半處,心里就沸騰了,忍不住抓起電話打給車樹聲。車樹聲在聽筒里說:“我就知道你要打電話來。”

“你咋知道?”

“方案,這方案看得我熱血沸騰,相信你也一樣。我沒說錯吧?”

秦西岳這次沒臭車樹聲,情緒高漲地說:“強偉這次,找著路子了!我看了一半,這方案大氣,站得高,看得遠,而且有一種統攬全局的氣勢。”秦西岳用了一連串形容詞,然后問:“你的感覺呢?”

車樹聲道:“我連看了兩遍。這方案跳出了小圈子,跳出了小地域。老秦,強偉這一次,給我們上了一課啊。”

秦西岳沒附和,心里卻不得不承認:強偉這方案,宏觀上高屋建瓴,微觀上獨辟蹊徑,提出的思路,既有前瞻性,又有可操作性,一下就將他的思路給打開了。等看完,他就不得不對強偉另眼相看了。

人總是有片面性的,思想的局限性往往會反映到行動的片面性上,這是秦西岳兩天以后發出的感慨。兩天以后,他跟車樹聲兩個,幾乎都快要把強偉給的方案背下來了,盡管里面還有一些瑕疵,一些不足,總體來講,這方案的高度,卻是他和車樹聲無法企及的。

“樹聲啊,知道我們的局限性在哪兒嗎?”他第一次改口,平和地稱車樹聲為樹聲。車樹聲拿眼盯住他,等他說下文。秦西岳道:“我們陷在了就沙論沙、站在沙漠里談治沙的怪圈中。我們是專家,這不錯,錯的是,我們是用專家的眼光去看世界,去尋找解決問題的辦法,結果,自己把自己給禁錮住了。強偉這方案,好在哪兒?不是說他談得多深刻,多對路,關鍵一條,在于他有全局觀,是大思路,大方案。也許,這就是政治家的氣魄吧。”

車樹聲聽完,沉吟了好一會兒,道:“老秦,這是我頭一次聽你肯定強偉。你這番話,說得深刻啊。你能告訴我,這些年,你為什么對強偉有那么深的成見嗎?”

“成見?”秦西岳轉過臉,略帶吃驚地望著車樹聲,望著望著,忽然說:“我啥時對強偉有成見了?”

“老秦你別不承認。既然把話談開了,我就想認真地問你一次:你跟強偉,到底有什么過節?”

“你看你這人,我剛說完局限性,你又犯局限性的錯誤了。”秦西岳也是被車樹聲的真誠打動了。他知道,車樹聲問話的背后,一定還有別的內容。不過這一刻,他秦西岳的態度也是極其認真的。

“樹聲啊,你真是鉆牛角尖了。我跟強偉,啥過節也沒有,論成見,更談不上。我秦西岳的為人,你樹聲應該了解,我向來把事跟人分開,就事論事,這是我的原則。這些天我也在思考這問題,不只是你今天問我,思思也問過我。對強偉,我可能有點過激,但還遠沒到成見的份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成見,那得先有利害沖突,其次可能還要有點私憤。這兩點,我都沾不上。你可能聽別人的話聽得多了,才有這想法。這就是你的局限性,老按別人的思路思考問題,反倒丟失了你自己。”

“可……”車樹聲想插話,被秦西岳拿手勢止住了,“你先聽我把話講完,講完你再反駁也不遲。有個傳言你可能也聽到了,河陽那邊說我跟喬國棟走得近,我對強偉有意見,是在幫喬國棟出氣。這是笑話。我一個搞沙的,干嗎要攪到他們的是是非非中去?我避還來不及呢。”

車樹聲笑笑:“我沒說你往是非里攪,就算攪了,也對。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對河陽的班子,包括我家里那位,都是意見大于肯定,我就想不明白,你老秦原來對政治不聞不問,怎么在河陽蹲了幾年點,忽然就如此熱衷起這些事來呢?”

“扯淡,把你家里的扯出來做啥?她那個人,你讓我怎么說?”

“不是說她,真不是說她,我就想多了解了解你。”

“又是扯淡,我這個人你還不了解?你今兒個怎么了,干嗎非要把話題往死胡同里引?”

“這不隨便扯嘛,難得跟你這樣敞開了說話,我也是想到哪兒扯到哪兒,不對的地方,你就多擔待吧。”

“樹聲啊,你非要逼我說,那我就說了。讓你家那位回來吧,別再瞎折騰了,再折騰,會把你這個家折騰掉的。”

一句話,車樹聲便無言了。

他今兒個真不是想談周一粲,可繞來繞去,還是談起了她。秦西岳這句話,聽似平淡,里面卻有車樹聲最怕聽到的東西!

秦西岳跟車樹聲連續忙了幾天,終于在強偉那份方案的基礎上,弄出一份《關于減緩騰格里沙漠沙化速度,合理調配水資源,分四個階段分步治理胡楊河流域》的區域性治理方案。這方案基本上肯定了強偉提出的建立九墩灘試驗區,變農業治沙為林業治沙的大思路,等于是將強偉的方案又細化了一番,從沙漠所的角度,重點對河陽市幾個縣的治沙及流域治理問題提出了更加務實的思路和辦法。特別是加進了集中省市治沙資金,統一管理,將救助資金改為獎勵基金,引入市場機制,充分調動農民種樹護林的積極性等內容。方案經沙漠所專家會議初步論證后,以最快的速度上報到了省委、省政府還有省人大。秦西岳心想:這個方案一報上去,等于是沙漠所提前交了卷,對即將召開的綜合治理工作會議也能起到引導作用。誰知就在方案報上去的第二天,他接到通知,說原定的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專項工作會議因故推遲了。

5

上游三個縣五座水庫同時開閘放水支援沙縣的第二天,省人大組織的調研組來到了河陽。

調研組一行十二人,由省人大副主任張祥生親自帶隊,秦西岳擔任調研組副組長。

往沙漠水庫調水是件大事,市上的領導都提前趕到了水庫,要在那兒搞一場隆重的慶典儀式。張祥生原計劃先在河陽住下,等強偉他們回來后簡單碰個頭,然后就分頭下去開展工作。秦西岳惦著他的林子,非要去現場看看。調研組里有一位水利廳的專家,姓程,搞工程的,也提出要去現場看看。張祥生跟河陽人大辦公室的同志碰了下頭,在辦公室主任的帶領下,往沙漠水庫趕去。

這一天真是不巧得很,面包車剛駛出河陽,壞了。司機搗鼓了半天,修不好,說是發動機有了故障,得拖到維修點去修。張祥生說,那只好打的了,便讓河陽人大的同志聯系出租車。辦公室主任哪敢真的聯系出租車,市人大又沒多余的車,一共三輛小車,全去了水庫,他自己都是擠在面包車上的。情急之下,忙給強偉打電話,說省上來的領導困在了半道上,請強書記派幾輛車過來。強偉一聽來的是張祥生他們,在電話里訓斥道:“你這辦公室主任當得確實有水平,我該在大會上表揚你。”說完,壓了電話。張祥生還在堅持著不讓市上來車,辦公室主任這邊,說話已經有點像哭了。張祥生便不敢再堅持。又過了半小時,辦公室主任還在伸著脖子朝沙漠方向望,身后突然開過來一列車隊,三輛奧迪加三輛越野車。車隊還沒停穩,市委辦賈副主任打車上跳下來,連著對張祥生說了一大堆對不起,然后,目光轉向人大辦主任,很是不滿地剜了他一眼。

代表們只好轉車。車隊到達水庫時,慶典儀式已經結束,黑壓壓的人群四散在堤壩上,望著上游滔滔而來的渠水,談笑風生。

強偉迎過來,笑著握住張祥生的手,非常熱情地說:“歡迎張主任,歡迎代表組。”張祥生笑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天正好趕上水庫接水,是個好兆頭嘛。”

“托領導的福,這水荒鬧的,再不來水,怕莊稼就給曬絕了。”

說話間,陳木船帶著一伙人走來,一一跟代表們打招呼。秦西岳發現,陳木船氣色很好,跟爆炸案剛發生時相比,判若兩人。

前來打招呼的人越來越多,代表們被圍在堤壩下,熱情地跟河陽的領導們寒暄著,交流著。秦西岳四下瞅了瞅,沒瞅見周一粲,心里正納悶哩,就聽水利廳的程工說:“老秦,走,我跟你到堤上轉轉。”

兩個人抽身溜出人群,往堤壩上走去,走了沒幾步,就看見周一粲在周鐵山等人的簇擁下,往水庫管理處走。今天的水庫管理處跟過節一樣,彩旗飄揚,氣球高懸,巨大的拱形彩門在風中耀眼地晃動著,宣傳標語貼得到處都是,整個水庫洋溢著一派節日的氣氛。

程工低聲問道:“老秦,知道這水是怎么調來的嗎?”

秦西岳搖頭。程工嘆了一聲,道:“上游的水也很緊張,可是為了不讓沙漠水庫干涸,只能舍己救人了。”

舍己救人?秦西岳覺得程工這詞用得別扭,細一琢磨,還真有那么層意思,笑道:“上下游本來就是一家,不該分你我的。”

“理是這么個理,但這水一放,怕是又要掩蓋掉許多問題。”程工道。

秦西岳一聽,感覺程工是有意要把話題往某個方向上引,便岔開道:“今天不談這個。調水是件大喜事,值得慶賀,值得慶賀啊。”說著,就朝人多處走去。程工不甘心地搖了搖頭。他拉秦西岳出來,就是想跟秦西岳說說二號區滲水工程的事。這事他反復調查過,他這次下來,就是想把二號區滲水工程的內幕揭露出來。他緊追幾步,攆上秦西岳。秦西岳怕他亂說話,悄聲叮囑道:“今天咱們是客,有啥話先藏著,沒必要在這種場合揭人家的短。”說音剛落地,周一粲跟周鐵山他們就走了過來。

周一粲到了管理處院子里才聽說代表組來了,急忙掉轉頭,往堤壩下走。沒想到剛下堤壩就看見了秦西岳跟程工,忙笑著迎上來,熱情地打招呼。周鐵山也是一副熱情四射的樣子,抓著程工的手,半天不丟開。他身后還有幾位工程公司的老板,都跟程工熟悉,這陣見了,也是分外熱情。程工是最怕這種場合的,所以溜出來,就是不想一雙手總是被別人握來握去,沒想到最終還是陷在了禮儀的漩渦中。

好不容易跟周一粲她們分開,程工急著要去二號區。他想親眼看看,滲水區的工程到底是怎么處理的。周鐵山似乎洞察到了他的心思,跟著周一粲往下走了沒多遠,便又折身上來,非要拉程工去跟管理處的同志們見見面。程工無奈,只能跟著他去了。走了沒幾步,秦西岳反倒抽身又溜了出來。他看見治沙站老胡他們在一片林陰下坐著,便不假思索地走過去,向老胡問起了實驗林的事。

當天下午,調研組回到了河陽。因為沒到二號區工程現場,程工顯得很不高興。秦西岳勸道:“想看的你遲早都會看到,何必在乎早一天晚一天?”

程工反駁道:“那你為啥急著找老胡,晚幾天找不行?”

秦西岳被他嗆的,干笑了兩聲,不言語了。

夜里九點多鐘,張祥生打電話讓秦西岳過去,說有件事想碰碰頭。秦西岳來到張祥生房間,見強偉也在里面,正跟張祥生說著什么。

“老秦,強書記非要搞歡迎儀式,我說服不了他,你跟他說說。”張祥生道。

“歡迎儀式?”秦西岳望著強偉。

“也不是啥儀式,我想明天簡單開個歡迎會。今天實在是太忙,沒顧上。”強偉道。

“老搞這些形式干什么?今天在水庫上,不都跟大家見過面了嗎?”秦西岳道。

“今天這是湊巧。兩位組長就別推了,再怎么著,歡迎會還是要開的,也好向調研組表表我們的態度嘛。”強偉笑道。

“我看這個會還是免了吧。調研組不同于檢查組,不要搞那些形式上的東西,免得老百姓聽了,又說我們在搞過場。”秦西岳堅持自己的意見。

張祥生插話道:“我跟強書記講了半天,他就是聽不進去。我想還是一切從簡,明天就分頭下去,抓緊時間干工作。”

強偉還想說啥,秦西岳搶在前面說:“大家時間都很緊張,不要因為我們,把正常工作給干擾了。你就讓人大過來幾位同志,陪我們下去就行。需要召開會議時,調研組會主動提出來的。”

強偉想了想,點頭道:“既然這樣,我也就不堅持了。還有什么需要市上配合的,請兩位組長提出來,我盡快安排。”

“沒什么,就一個原則:調研組是下來調研的,不是檢查指導,也不是評議。能把這意思傳達下去就行。”張祥生說。

事情商定后,強偉急著回去作安排了,市人大的同志還在等他呢。房間里剩了張祥生跟秦西岳兩個人。張祥生忽然心事重重地說:“老秦,調研組這個時候到河陽,會不會給強偉帶來啥壓力?”

張祥生說這話,并不是想打退堂鼓,他心里,是有深慮的。

本來,調研組應該在早些時候來到河陽。上次跟秦西岳談完話后,張祥生就緊著作安排,想盡快下來,誰知中間出了不少周折,差點就讓這計劃泡湯。先是張祥生去全國人大匯報工作,來去耽擱了半月時間。正要著手下來時,齊默然又找張祥生交換意見。齊默然的意思是,河陽正在招商引資,積極爭取國際大公司的合作與支持,如果這時派調研組下去,會不會帶來啥負面影響?“祥生啊,你可要考慮好。瑞特這次的投資額,不是一個億兩個億,而是十個億,爭取一下,還可能投下更多。如果把他們嚇跑了,你我跟河陽的老百姓可都不好交代啊。”

齊默然這一說,就把張祥生給難住了。

其實難住張祥生的,還不僅僅是齊默然這番話,在北京匯報工作期間,張祥生見過高波書記,也向高波匯報了要派調研組下去的事。高波書記對此也是不大贊同,因為人大調研組畢竟不同于一般的調研組。這些年的現實情況,給大家形成一個錯覺:凡事只要人大一插手,大家似乎就會覺得這事大了,上面可能要找某些人的不是了。無論黨內還是黨外,無論政府部門還是社會團體,這些年總有一種偏見,認為人大就是在關鍵時候出場的,要么它閑在那里沒事可做,要么就是跑來解決大事的。這兩種觀點,其實都是錯誤的。人大工作應該更多地放在調研上,放在跟社會方方面面的溝通與交流上。只有把溝通與交流做細,做扎實,人大的職能才能發揮得更好。但現在人們簡單地把人大看成是一個權力干預與監督機構,使人大蒙上了一層傳奇色彩。高波書記擔心,派調研組下去,會讓本來就很不穩定的河陽變得更加不穩定。“河陽的問題,是應該花些精力調研。河陽的情況確也值得調研,它對推動全省的工作,有指導意義。但啥時候下去,以哪種方式下去,你們要好好研究一下,不要好心辦了錯事。”

從北京回來后,張祥生就一直猶豫不決。后來河陽班子突然調整,更是將原定工作計劃打亂了。再后來,張祥生偶然得到一個消息,說人大李副主任這邊,也在組織調研組,也是要到河陽來,據說是省委齊副書記特意安排的……這事蹊蹺,太蹊蹺了!可這是為什么呢?張祥生不得不多想了。

齊默然不是提醒過他嗎?為什么又要讓李副主任組織調研組下來呢?張祥生百思不得其解。

思前想后,張祥生最終認準了一點:不管齊默然的用意是什么,他的做法都很不正常,更談不上光明正大,不像一個主要領導的做派。難道——張祥生心中一凜,旋即下定了決心:馬上帶調研組下去。

秦西岳似乎對此渾然不覺,見張祥生猶豫,笑著道:“不就一個調研組嘛,會有什么壓力?放心,強偉還不至于如此。”

第二天,調研組便按事先確定好的工作計劃,分頭下到了基層,跟基層代表一起,就執法大環境方面的問題作起了調研。調研了兩天,出事了。

爭論是在程工和周一粲兩位代表間展開的。這次下來,程工是帶了情緒的,更像是鉆進了牛角尖,盡管秦西岳再三提醒他,這次下來重在聽,重在看,對具體問題,盡量不在座談會上提,免得對下面形成誤導,可他就是聽不進去,好像不把滲水工程的內幕揭出來,他就不甘心。正好這天討論的是建設工程執法環境的問題,他便順著話題,將對于二號區滲水工程的一系列疑問公開提了出來。應邀參加座談會的周一粲坐不住了,接過話茬道:“滲水工程到底存不存在工程質量問題,我想不應該由某個人說了算,也不是我們今天座談的內容。我們座談的是執法環境,不是某項具體工程。”周一粲還沒說完,程工就搶過話頭說:“有脫開具體工程談環境的嗎?既然談的是工程執法環境,就應該把具體工程結合進來!”

“結合具體工程沒錯,但這不是工程質量討論會,更不是工程事故分析會。如果我們是沖著某個工程來的,那么這次調研的目的就很讓人懷疑!”

“你懷疑什么?啊,你懷疑什么?我倒是有一個懷疑一直沒講出來。為什么明知道工程質量有問題,卻不去追究?為什么明知道水庫還在滲水,卻要托關系找門路設法從上游調水?這里面,到底有沒有內幕?有沒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周一粲的臉色難看極了。這些日子,周一粲的態度是非常積極的,從水庫見面之后,她就很熱情地參與到了調研組的工作中,一點看不出有什么情緒,更看不出有什么不安。內心里,她是巴不得調研組來的,無論調研組能否查出問題,對她,都有利。眼下她是河陽的受害者、受排擠者,調研組的到來,在某種程度上說就是給她撐腰。誰知調研組偏要把矛頭指向她,她能不激動?

“有內幕你就查啊,光發牢騷頂什么用?如果調研組下來只是為了發牢騷,我看這次調研還是取消算了。”

周一粲這句話,確實有分量,不僅把程工說得張口結舌,就連邊上坐著的周鐵山,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朝她望。周一粲索性來個一不做二不休,接著又道:“作為一市之長,我歡迎代表的監督與批評;作為一名代表,我又不贊成這種為發牢騷而發牢騷的批評。如果我們代表僅僅把作用發揮到這個層次上,我看我們的監督就是一句空話。”

“你這是狡辯,說穿了還是怕監督!”程工過于激動了,讓周一粲一激,講話就更沒了分寸。

秦西岳此時不在這個會場,他正負責召開另一個座談會,重點是跟市縣兩級的代表探討:人大代表在司法公正中所能發揮的作用。接到電話,他匆匆趕了過來,進會場時正趕上程工發言,一聽就是發牢騷的口氣。秦西岳趕忙制止:“座談會嘛,沒必要太激動,大家盡量溫和點。”

“我沒法溫和!這些年河陽在工程質量上出的問題還少嗎?為什么一觸及敏感問題,就要遮遮掩掩?”

“老程,你是人大代表,不要老把自己單單看成一個工程師。工程質量的問題,以后到工程質量的會上再說。”秦西岳加重了語氣。

“我就要在這會上說,既然是人大代表,就更不該裝聾作啞。”

“老程!”秦西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將目光轉向周一粲:“工程質量的問題,以后再談。我再次提醒大家,今天參加會議的,是人大代表,不是局長、市長或者工程師,大家可以結合工作來談,但不要混淆了自己的身份。一粲代表,你接著說。”

“我有什么可說的?既然你們是沖著我來的,那就來好了,我周一粲有這個心理準備。”

“一粲代表,你……”秦西岳瞠目結舌。

這晚,秦西岳又跟張祥生坐在了一起。秦西岳先是將白天程工跟周一粲之間的爭論大致說了說,又將他主持的那一組座談中發現的問題作了匯報。對這樣的座談,秦西岳是不滿的,他沒隱瞞自己的態度:“這樣座談下去不是辦法。代表們的認識跟不上,座談會開成了牢騷會,我擔心越往下開,代表們情緒會越大。”

張祥生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其實這問題早就存在,并不是現在才暴露出來的,只不過這次下來,河陽的怨氣高一點罷了。

“代表們的認識不是一下兩下就能提高的,當務之急,我們還是得把座談會堅持開下去。”張祥生說。

“照這樣繼續開下去,調研的方向就變了,不是發現問題,也不是循著問題去尋求解決方法,很有可能,會開成對河陽班子的聲討會、批判會。這樣一來,離我們的本意就偏了,遠了。”

張祥生點頭。他承認秦西岳說得有道理,但他沒秦西岳那么悲觀。他想了一會兒,說:“會還是要開的,座談面可以適當放小一點,就算開成批判會,也不怕,這樣對他們幾個人的工作,還是有好處。關鍵是要掌握好一條,就是不能激化矛盾。不論談什么問題,我們的原則都是對事不對人。”

秦西岳沒表示贊成,但也沒反對。不過從他的表情看,對這次調研,他已越來越不抱希望。他還是那個觀點:當下首先要解決的,是代表的思想認識問題。如果代表們總是停留在原來的認識水平上,這座談會還怎么開?總不能天天在會場上吵架吧?還有,個別代表實際上是把“代表”當成一種特權,甚至用它來達到攻擊別人的目的……

每個人都在反對腐敗,反對特權,每個人又都渴望自己的權力無限制地膨脹。

從張祥生那兒出來,秦西岳又去找吳海教授。他想讓吳海教授給代表們統一統一思想,最低限度是先把調研組的思想統一起來。不料吳海教授這晚出去了,不在賓館。秦西岳憂心忡忡回到房間。他在想,接下去的座談會,到底怎么開?

5

座談會又開了兩天,情況非但不見好轉,相反,由于周一粲在會上接連不斷地向調研組出難題,弄得調研組很是被動。周一粲抓住老奎和小奎的事不放,不斷向調研組施加壓力。她說:“既然是對執法環境作調研,就不能對發生在河陽的這兩起典型案件避而不談。作為代表,我們有權力知道,公檢法方面是如何辦理這兩起案子的。小奎死亡案拖到現在還沒結果,到底是案件本身難度太大還是執法者手太軟?人大應不應該對這些反響大、疑點多、群眾呼聲高的案件集中督查?”周一粲一連說了好幾個該不該,然后對秦西岳發難:“秦組長,你一再強調要代表們首先轉變思想,提高認識,請問,是不是代表們對案子不聞不問,只談些跟案子無關的事,才算是思想進步了?”

“周一粲代表,我沒那么講!”周一粲前幾次發難的時候,秦西岳一直忍著,這一次,他忍不住了。

“可我覺得,你就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要求我們的!”周一粲這兩天的表現很是反常,自從跟程工因滲水工程在會上發生爭執后,她忽然完全失去了謙和友好的態度,每講一句話,都是把目標對準強偉和秦西岳。她在私下甚至說,調研組是強偉請來的,目的就是為強偉壓陣。受她的蠱惑,已有個別代表對調研組此行的目的產生懷疑,對秦西岳,也有了微詞。

“周一粲代表,你可以對我有意見,但你不能以此向調研組施加壓力,調研組無法滿足你這些要求。”

“你是怕了吧?既然是害怕了,那你為什么還要擔任這個副組長呢?”周一粲的語氣已不僅僅是挑戰了,她甚至是在公開挑釁了。

“我害怕?我秦西岳害怕什么?”秦西岳“騰”地站起身,目光直視著周一粲。周一粲毫不示弱,也“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會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極為緊張,代表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這一次,若不是吳海教授及時出來打圓場,他們兩個非得在會上干起來不可。

座談會是不能開了,再開下去,不但秦西岳控制不了會場,怕是張祥生去了,也難以駕馭局勢。秦西岳將自己的擔心說給張祥生,不料,張祥生堅決不同意他的意見:“不開?就因為周一粲提了不同意見,我們就連座談會也不敢開了?老秦,這不是你的作風吧?”

“這跟我沒關系。我現在懷疑,周一粲是別有用心。”

“老秦!”張祥生嚴厲地打斷他,“你是副組長,怎么能說這樣的話?我們不是在一直講民主嗎?不是提倡方方面面都把聲音發出來嗎?怎么人家一說話,你就說是別有用心了?”

“民主不是這樣講的,聲音也不是這樣發的。”秦西岳還是很激動。

“那好,你給我一個標準,民主究竟該怎樣講,聲音到底該怎樣發?有標準嗎?”

秦西岳終于不說話了。是啊,他能拿出標準嗎?既然拿不出來,那為什么又不容許別人提意見,提要求?

可他心里就是拗不過這個彎!

見他不吭聲了,張祥生才道:“老秦,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你對代表兩個字,有不同于別人的理解,但我們干每件事,首先要從實際出發,尊重現實才能改變現實。要不然,就會犯主觀先行的錯誤。我所以堅持著開座談會,就是想讓每一個代表切身感受一下,我們自身是不是還存在缺陷,能不能真正擔負起老百姓交付的厚望,對那些給我們投上神圣一票的人,能不能做到問心無愧!”

張祥生這番話,算是把秦西岳的心給說轉了,說通了。他帶著些許的內疚道:“怪我太急了,我這毛病,總也改不掉。”

“不怪你,哪能怪你啊?”張祥生笑道。

張祥生本來還有很多話要對秦西岳說的,秦西岳卻坐不住了,要急著回自個兒房間。他說明天的座談會很重要,也很特別,得把工作做細點,再也不能出現今天這種亂哄哄的場面了。

看著他滿是信心地離開房間,張祥生忍不住就想:都說他是個書呆子,我咋一點也看不出他呆呢?這個人,不但有血性,有智慧,還具有別人身上不具備的耐性。總之,這人跟他見到的其他知識分子,太不一樣了。

他能讓官員尊重他,更能讓同行擁戴他,還能讓老百姓跟他掏心窩子里的話,這樣的人,周一粲怎么就……

想到這兒,他拿出一封信,是下午有人偷偷從門縫里塞進來的。剛才本想讓秦西岳也看一看,現在一想,不看也好,看了,指不定他又生出啥想法呢。

信是用電腦打的,沒署名,信上反映了兩件事。一件就是沙漠水庫滲水工程,這事張祥生清楚。下來之前,他已將滲水工程的前因后果摸了個透,只不過裝作不知道罷了。有些事,是需要裝一裝的,裝對解決問題有好處。另一件事,卻讓張祥生感到非常震驚。信中反映:調研組來到河陽后,周一粲跟周鐵山接觸頻繁。周一粲還指示周鐵山,利用全國人大代表的身份,在市縣兩級的人大代表中,散布謠言,制造矛盾,有意將矛頭轉向市委書記強偉。就在昨天晚上,周鐵山在自己的酒店宴請六位代表,鼓動他們在會上跟秦西岳作對,不能讓調研組把啥事都替強偉遮掩了。周鐵山還說,秦西岳讓強偉收買了,他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敢說敢為的秦代表,他成了強偉的傀儡,是強偉花錢買來的滅火器……

張祥生又看了一遍信,剛才已經輕松下來的心情再次變得沉重。好幾次,他想拿起電話打給強偉,卻一次次地忍住了。依他的判斷,信中反映的情況,不會有假,這些事周鐵山做得出來,而且周鐵山這些日子做的,絕不只是信上反映的這些,除了拉攏和挑撥代表,周鐵山還在暗中鼓動河化集團的下崗職工,要他們找調研組上訪。不只如此,他還派人到五佛山區,找那個叫王二水的上訪對象,想把過去的老賬也翻騰出來……

所有這些,都在告訴張祥生:有人對調研組怕了——盡管調研組還沒開展實質性工作,但對方已經亂了陣腳。

張祥生要的就是這效果!

第二天的座談會張祥生還是沒有出席,繼續將秦西岳推在前面,他呢,悄悄找河化集團的老職工了解情況去了。

今天調研組邀請的是司法界代表,還有一些司法工作者,座談地點,定在東城區法院會議廳,也就是老奎制造爆炸案的那個地方。陳木船原定要參加會議,一聽秦西岳將會議地點選在了那個可怕的地方,借故有事,不來了。秦西岳沒理會,早早來到法院,跟東城區法院的幾名年輕人一道布置會場。

站在空落落的會議廳里,秦西岳心里,忽然涌上一層很復雜的東西。他想起老奎,想起許艷容,后來,思維定格在那天奮不顧身、勇敢地撲向老奎的周一粲身上。

這天周一粲也沒來。代表們到齊后,秦西岳又等了一陣兒,確信周一粲不會來了,這才宣布開會。

會議開得很熱烈,發言更是積極。代表們先是對幾個月前發生在這兒的爆炸案談了自己的感受,然后圍繞執法中存在的問題,暢所欲言。會議開得正活躍,門突然被推開了。

大家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門口。站在門外的這個人,讓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吃了一驚:是喬國棟!

喬國棟終于來了。

自聽到調研組來河陽的那一刻,喬國棟就開始等。他相信,秦西岳會去看他,會帶著關心帶著同情甚或不平,到他家里坐坐。等了幾天沒動靜,喬國棟就讓兒子去打聽。喬小川一聽他把希望寄托在秦西岳身上,當下火了:“你還指望他來救你?他恨不得幫強偉一腳把你踩死!”兒子的話喬國棟不信。怎么會呢?老秦跟他的關系,不一般哪。縱是別人都沖他吐唾沫,老秦也不會的。喬國棟又接著等。

這期間,就有各式各樣的消息傳到他耳朵里,有說調研組是沖他來的,也有說調研組是沖強偉、周一粲來的,有些甚至說,調研組是想挖河陽的老根子,凡是在這條河里游過的魚,都有可能被收到網里。喬國棟納悶了:一個調研組,有那么大能耐,那么大力量?他是人大主任,自然知道人大的分量,別人敢對人大抱幻想,他不敢。那充其量也就是做做樣子吧?他這么想。也說不定,張祥生跟高波的關系,不一般,就像齊默然和李副主任的關系一樣,深著哩。說不定這次派調研組下來,就是高波書記的意見。他又想。

不管咋樣,對秦西岳,他還是抱著希望的。就算老秦不替他說話,不替他申冤,來陪陪他,跟他說幾句話,總行吧?可他沒有!

喬國棟受不住了。人咋能這樣啊?落井下石也好,人走茶涼也好,換到別人身上,喬國棟不覺得奇怪,可秦西岳這樣做,他受不了。莫非真如人們說的那樣,他讓強偉收買了,或者向強偉低頭了?

就在喬國棟唉聲嘆氣想不出一個好辦法時,周一粲突然打來電話,開口就說:“你還耐得住啊?外面都嚷嚷翻了,你還能窩在家里不出門?”

“我還出得了門嗎?我的雙腿被人捆住了!”喬國棟沒好氣地說。

“喬主任,沒人能捆住你的雙腿,除非你自己不想動。”周一粲道。

“說這些沒用。我現在是罪人,是眼中釘,肉中刺,你怕也正巴不得我倒大霉呢。”喬國棟說的是真心話,對周一粲,他更加不敢指望。

“喬主任,這樣說就不友好了。該替你說的話,我在會上全說了,你還要這么想,我有什么辦法。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站出來,你是人大代表,調研組這邊,有你說話的份。”

接完電話,喬國棟就按捺不住了。周一粲雖然令人憎惡,但能在這時候想起他,又讓他不能不感動。想了一夜,他決定今天還是到會場來。他要親口問問秦西岳:他帶著這個調研組,到底想在河陽干什么?

喬國棟的目光緩緩掠過會場,最終停在了秦西岳臉上。秦西岳正在跟坐在邊上的吳海教授說話,看見喬國棟,知道今天這會又開不下去了。

他緩緩起身,迎著喬國棟火辣的目光。

“今天這會誰主持?”喬國棟問。

“我。”秦西岳道。

“你?”喬國棟滿是狐疑地問了一聲,用極盡諷刺的語調說:“想不到秦大專家也升官了,恭喜,恭喜啊。”

秦西岳忍著,他知道喬國棟要來,心里似乎早就作好了準備。

“喬主任,你請坐。”

“我不是主任,少埋汰我!”喬國棟發著火,人還是走進了會場。有人站起身,為他讓座。喬國棟沒理,徑直走到主席臺前,就站在老奎曾經站過的那個地方。

“過來坐吧,老喬。干嗎拿那種眼光看我?”秦西岳笑著說。

“秦西岳,我問你,我是不是人大代表?”

“是啊,誰說你不是了?”

“那好,我再問你,開這樣的會,我有沒有資格參加?”

“有。”

“那你為什么不通知我?”

“不通知你?對不起,老喬,你誤會了,我們只是邀請一些代表,座談座談。”

“座談?”喬國棟往前跨了一步,“座談我更應該參加。”

“那好,我們歡迎你。”秦西岳再次站起來,請喬國棟入座。不過他的臉色,已沒剛才那么好看了。

“現在想請我參加?遲了!秦西岳,不,秦組長,怪我喬國棟看錯了人,想不到處處受人尊重的秦專家、秦代表,最終竟也做了別人的清潔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確,你自己應該更清楚!”

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對此,參加座談的人這兩天都已經習慣了。看見喬國棟的那一瞬,大家就知道今天這場爭吵是少不掉了。不過,喬國棟如此不客氣地質問秦西岳,還是讓代表們驚訝。

大家都把目光投到秦西岳臉上。

秦西岳暗暗調整了下自己,道:“老喬,你如果想開會,那就坐下談,談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是跑來鬧事的,不客氣,請你出去!”

“出去,你讓我出去?秦西岳,你現在真是口氣大得能吃人啊。”

“老喬,請你講話注意點。你是黨多年培養的干部,又是人大代表,不會連最起碼的常識都不懂吧?”

“常識?你說的是哪種常識?我喬國棟是不懂,要不然,我也到不了今天!你秦西岳倒是懂得多,不論啥時候,你都能風風光光地當座上賓。”

“老喬,你太過分了!”秦西岳終于控制不住了。他原以為出了這么多事,喬國棟會有所反思,有所清醒,沒想到他還是這樣。他把自己的失敗全部歸結到了別人身上,總以為是別人在背后暗算他,排擠他,殊不知,他這一生,都是在算計的漩渦里掙扎。

“老喬,你真讓我失望。好吧,你有什么牢騷,盡管發出來,今天當著這么多代表的面,你坦坦蕩蕩發一回牢騷,把你心中的不滿還有委屈,說給大家聽聽。不過在這之前,我忠告你一句:你目前這個樣子,一點不像是個國家干部,更不像人民代表!”

“你……”

喬國棟最終還是啥牢騷也沒敢發。他沒想到,一向儒雅的秦西岳,怎么突然間變得像個官員,說話做事,都有種大領導的做派了?正在猶豫間,強偉忽然進來了。喬國棟怔了幾怔,最終,恨恨地轉過身,回去了。

下午,強偉沒讓秦西岳參會,而是特意將他和張祥生留了下來,并把他倆請到了另一家賓館。

強偉這樣做,并不是因為上午那一幕,感到后怕或是不安了。對那些傳聞還有攻擊,他沒時間理會,也不想理會。他還是那句話:座談會該怎么開就怎么開,沒必要顧忌他,也用不著為他擔心。他找兩位組長,是有更重要的事商量。

就在秦西岳跟代表們座談的這些日子,強偉這邊的調查也在緊鑼密鼓進行著。從幾條線上匯報來的情況都比他想象得要嚴重,他自己吃不準,這才急著找張祥生跟秦西岳討主意。

“就目前調查到的情況看,牽扯進河化兼并案里的人不是一個兩個,除了河陽市的干部外,省上幾家部門,也有不少同志要卷進去。”他說。

“真有這么嚴重?”張祥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事情恐怕還不只是這樣,我擔心……”

“擔心什么?”張祥生追問道。

“我怕它又成了一個綜合案,個別人出事不要緊,一批干部出事,會不會……”

“這擔心是多余的——個別人出事跟一批人出事,性質還不是一樣?”一直坐著不吭聲的秦西岳忽然說道。對河化集團曝出的這兩起大案,秦西岳在電話里聽強偉簡單提起過。那是在調研組下來的前一天晚上,他本來是想征求一下強偉的意見,調研組到河陽,到底從哪幾個方面入手,才能把工作做扎實,沒想到強偉卻跟他透露了這件事。當時他的反應是,河陽可能又要成為全省關注的焦點了,強偉也會再次處在風口浪尖上。但隨著這些天的座談,秦西岳又改變了原來的想法。處在風口浪尖怕什么?成為焦點又怕什么?不能因為怕起漩渦,就連水面都不敢碰了,更不能因為怕揭短,怕露丑,就捂著蓋著。有些事我們捂了多少年,總也不敢去碰,結果呢?并沒把它捂好。把事實真相揭出來,讓人們從事實中接受血的教訓,比干巴巴的說教要好!

“也不能說完全一樣,但既然牽扯到了,就不能不查。省上也不是沒出過綜合案,前年鋼廠腐敗案,牽扯進去的人就不少,影響是大了點,但警示意義也大。我看還是順著原來的思路,繼續查下去。有什么困難,隨時提出來,我們共同解決。”張祥生說。

“我想去趟北京,見見高波書記。”強偉忽然說。

張祥生不吱聲了。秦西岳也流露出一絲不安。從強偉臉上,他已經看到了事態的嚴峻性。憑他的想象力,他還不能想象這種大案要案的復雜性,以及查處的難度,但是他相信,再棘手的事情,最終還是有辦法解決,河化這兩起大案,是不會嚇倒強偉的。

三個人經過一番合計,最終同意了強偉的意見,去北京向高波書記匯報。

當天晚上,強偉便離開河陽,趕往省城。

強偉走后不到半小時,張祥生便接到來自省委秘書處的電話,要求調研組離開河陽。具體緣由,秘書處沒說,張祥生也沒問。

到了這個時候,還用得著問緣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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