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陽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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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里的空氣很沉,是那種能把人的心壓得咯吱咯吱響的沉。

這是桃花山下友誼賓館小二樓一間豪華套房,能走進這兒的,有兩種人:一是跟省委副書記齊默然關系非常密切的下屬。這種人不多,不超過五個;一是能在全省叫得響的企業家。這種人數量雖是稍稍多點,但他們不能常來,齊默然對他們走進這兒的次數限制得很嚴。所以一年四季,這兒基本是空的。自打上一次周一粲走后,這兒就沒再讓其他人打擾過。

齊默然把自己關在這里,已有兩天。

省委的人都以為他去了北京,就連秘書也這樣認為。但他就在這里。

茶幾上擺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剛剛從北京發來的傳真。有人終于幫他搞到了省委高波書記的病歷,還有幾位專家今天作出的最新會診結果。這資料極為秘密,正常情況下,你就是看一眼都不可能,甭說把它復印下來,更甭說再把它傳到銀州了。可齊默然竟把它弄到了。他必須弄到。

另一樣東西,分量相對輕點,是秦西岳面呈給他的十二條意見。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表明齊默然正在深思一些事情。

北京的傳真終于讓他放下心來,盡管心里還不是太踏實,但總算可以讓他歇口氣了。看來,高波要想重新回來工作,不可能了。

那么……

他把一支軟中華煙放進了煙灰缸里。過了一會兒,又拿出來,放進一支硬中華。又想了一會兒,感覺不妥,還是換進了軟中華……這么反復了幾次,最后一咬牙,放進了一支硬中華。

這件事就算過去了,再也不能干擾他了。想想,從高波出車禍到現在,他這么翻來覆去的,矛盾了多少回,斗爭了多少回啊。單是往北京跑,就跑得他身體都變形了。現在好了,再也不用跑了,再也不用托關系打聽了,他盡可從從容容地去實施自己的計劃了。

計劃是現成的,在他心里裝了幾年,眼看都要發霉了,派不上用場了,老天爺卻幫了他,讓高波出了車禍。

那么,他還等什么?還有什么必要再等?這么想著,他又抽出一根硬中華,放進了煙灰缸。

第二份資料,分量雖輕,但應付起來,卻一點也不輕松。若不是今天接到這份傳真,他真就讓秦西岳這十二條給難住了。

現在好了,有了這份傳真,他還能讓人給難住?不過策略還是得講的,他向來就是一個在策略上用功的人。要不然,他現在還能理直氣壯地指揮著一切?

齊默然左手抽出一根軟中華,右手抽出一根硬中華,同時放進了煙灰缸!爾后,他手上就沒有任何動作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幾遍秦西岳的名字,然后起身,打開窗戶。外面的空氣“嘩”地涌進來,剛才還壓抑得讓人想死的屋子一下子活躍起來!

表面看,秦西岳提出的這十二條,是沖河陽的班子來的,但每一條,又都指著一個方向。這個世界上,興許只有他才能懂,秦西岳的目標到底在哪里。

這十二條,核心問題有三個。

一是老奎的死,秦西岳要求一定要查清死因,給死者和生者一個說法。這好辦,不是有證據證明是喬國棟威逼的嗎?玻璃杯也是他讓拿來的,正好,借這個事兒,把姓喬的拿掉,讓他也付出點代價。

二是河陽的班子。秦西岳用五頁紙的篇幅,歷數了河陽班子的種種不軌行為,特別指出:這是一個不團結的班子,一個內耗大于合力的班子,一個不干正事不為百姓著想的班子。他還質問省委:配備這樣的班子,符不符合黨的組織原則?符不符合一切為民這個根本?令齊默然想不到的是,秦西岳這次將火力集中發在了周一粲頭上。他怎么會把火發到周一粲頭上呢?怪人,真是怪人!

周一粲可是當初他老婆的部下,又是他上司的老婆啊。

這個書呆子,眼光毒啊!

第三,就是胡楊河的治理,也是他老生常談的問題,不過這次提得更尖銳,更上綱上線了。他質問省委:為什么省人大形成的決議,省委、省政府就是變著法子不執行?胡楊河流域的治理,啥時候才能落到實處?這里面又扯出兩個具體問題:一是關井壓田還有移民補償,其二就是造紙廠的事。

這就更怪了。不是有消息說,秦西岳對關井壓田已經在猶豫和懷疑了嗎?怎么又……這是件小事,不管秦西岳怎么想,這問題解決起來容易。關就關吧,無所謂的。他齊默然也再三強調要堅持關井壓田嘛。問題出在強偉那兒,是強偉的思想在動搖。正好,正好啊。

至于造紙廠的事,就要難一點了。關顯然是不可能,但也得想個辦法了,不能老讓人把它當個話題。都怪周鐵山,說話咋就總也聽不進去呢?這人,這人也是個麻煩!

這三點,要說下狠心解決,不難。要說不解決,也沒關系,真的沒關系,一個秦西岳,能翻得了天?

最后,他還是決意去實地解決一下。迫使他作出這個選擇的,不是秦西岳,是另一個人。這兩天,齊默然腦子里反復閃現的,就是這個人的面孔。

這個人,就是汪民生!

一周后,齊默然輕車簡從,來到河陽。陪他一道來的,是省人大另一位副主任——李源漢。

河陽上下陷入一派繁忙。

盡管齊默然再三聲明,此次下來,只是對胡楊河流域的生態環境作一次調研,為省委即將召開的專項治理工作會議作準備,但河陽方面,還是興師動眾,作足了準備。齊默然一行在河陽作了短暫停留后,驅車直奔沙漠。他們先是在強偉的陪同下,參觀了幾片防護林,接著又到秦西岳他們的實驗點看了看。

秦西岳已在兩天前回到沙漠。毛西副院長找他談話,代表院黨組向他作了檢討,承認停他的職是不對的,要他千萬別受影響,要一如既往地干好本職工作。秦西岳沒跟他計較,也沒時間計較,匆匆忙忙就又回到了沙漠里。他們同樣接到了通知,要求做好迎接工作。可惜秦西岳啥也沒準備,甚至連一條熱烈歡迎的橫幅也沒掛。強偉一看現場冷清清的,臉上掛不住了。參觀防護林時,他還提前派人到實驗點來了一趟,意思就是讓秦西岳別把場面搞得太冷清了,誰知老頭子竟然頑固到這份上。

對此,齊默然倒是滿不在乎。他跟秦西岳的兩個研究生簡單交流了幾句,然后到實驗田里轉了轉,指著去年培育出的沙生林新品種說:“一定要下決心把它推廣開來。市縣要合起心來,把沙生林的推廣當成一件大事去抓。”強偉趕忙說是。秦西岳立在遠處,手里拿著剪子,聚精會神地修剪著樹苗。齊默然大約覺得再看下去也沒啥意思,便提議去附近的村子里看看。

第一天平平安安過去了。第二天本打算要去造紙廠,在那兒開現場會的,周鐵山都已把準備工作做好了。臨出發前齊默然突然改變主意,說造紙廠就不去了,還是去九墩灘吧,看看移民的生活情況。車隊便掉頭朝沙漠駛去。這天周一粲跟齊默然坐的是一部車子。當時周一粲要上自己的車,齊默然忽然說:“坐我的車吧,順便聊聊。”周一粲受寵若驚,揣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坐在了齊默然的車上。簡單寒暄幾句后,齊默然便問起她的家庭來,言詞里充滿關愛之意。周一粲不安極了,沒想到齊默然會如此關心她,看來上次的拜訪開始見效了。誰知就在她暗自興奮時,齊默然忽然問:“你家老車最近情況還好吧?好久沒見他了。”

周一粲一愣,不知道齊默然問這話什么意思,嘴里機械地回答:“好啊,很好。”

齊默然接著說:“改天有空跟他聊聊。沙漠所可是個專家云集的地方啊,他們是我省的棟梁之材,省委對他們的關心,是少點了。”

周一粲趕緊道:“多謝齊書記關心,回頭我一定轉告樹聲,讓他找你匯報工作。”

“匯報就不必了。一粲啊,等你在位子上干久了,你就知道,聽匯報是聽不來實話的。要想聽實話,就得親自到下面來,在田間地頭聽,在農民的炕頭兒上聽。你這個市長,可不能犯官僚主義啊。”

周一粲連忙欠起身子,不安地說:“齊書記,你的教導我記住了。今后在工作中,我一定牢記走群眾路線這個根本。”

“看你,又來了不是?什么教導,不就隨便說說嘛。”

一句話說的,車里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周一粲剛要松口氣,齊默然又問:“你家老車跟老秦關系不是挺好的嘛,怎么……”齊默然沒把話問完,目光抬起來,別有意味地盯在了周一粲臉上。

周一粲的臉一下子紅了,身子跟著一陣發緊,剛剛涌上來的得意勁兒瞬間消失。秦西岳怒找齊默然,這事已在下面傳得沸沸揚揚。那天晚上,她還跟車樹聲為這事狠狠吵了一架。秦西岳這樣做,令她費解,更讓她傷心。她一向都是很尊重他的啊,怎么會這樣啊?

“齊書記,你就別說了。老秦這個人……”

“不,老秦這人很有觀點,也敢堅持自己的觀點。一粲啊,給你提點意見:以后對老同志,要多尊重,多關心,要虛心接受他們的批評。”

周一粲心里“轟”了一聲。完了,繞來繞去,他是在批評我啊。本來上車前她還幻想:齊書記如此熱情,會不會是有好消息帶給她?哪知道——

她嘴里雖是“嗯”著,思維卻早已僵住,固定在齊默然那句話上拗不過來。車子在沙漠里疾馳,碾起的塵土很快弄得天地一片昏暗。齊默然將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思考什么。其實這陣兒他啥也沒想,他還有啥好想的呢?他喚周一粲上車,就一個目的:想轉著彎子告訴她,秦西岳對她有意見。這話用不著明說,明說就沒了意思。他相信周一粲能聽懂,至于聽懂后該怎么做,那是她周一粲的事情,用不著教她。

周一粲沒話了,沉默著,尷尬著,不安著,很難受。

車子繼續往前開,快要拐上通往前面村莊的便道時,路上忽然發生騷亂,有不少人從沙窩里沖過來,堵在了路上。

司機一個急剎車,將車停在了路邊。還沒等司機探出頭,前面車上的河陽市人大副主任陳木船慌慌張張跑來說:“不好了,齊書記,有人攔車,是上訪的!”

齊默然一動未動,臉色慢慢地暗下去。

圍堵車子的是火燒溝村的村民。火燒溝原是五佛山區的一個村子,兩千多口人,移民時,市上將火燒溝全村移了下來,安置在了九墩灘白板梁。村民們嫌白板梁難聽,還是習慣性地將自己的村子叫火燒溝。

村民們在路邊的沙窩里等了兩天,總算把車隊給等來了。一見公路上揚沙,領頭的朱三炮便喊:“沖上去,一輛也不能放走!”村民們“嘩”一下,就像羊群一樣奔向了公路。

齊默然走下車。攔車上訪的事他遭遇過不少,如今都成習慣了,也用不著畏難。陳木船想勸阻,又不敢,只能戰戰兢兢跟在后面,快到人群跟前時,他“噌”地跳到前面:“齊書記,你先不要暴露身份。這村的人,刁蠻得很。”

齊默然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步子卻奇怪地停了下來。

朱三炮帶著人,將強偉等人圍堵在路中間。一同來的婦女和老人,已按事先確定好的計劃,朝自己選準的車子撲去。不大工夫,十幾輛車前就都有了人。齊默然看見,自己那輛車前,一下堵了十幾個婦女,大約她們認出那是輛好車,一定坐著大官。

“強書記,這回你跑不掉了吧?”朱三炮臉上露著得意的笑,陰陽怪氣地說。

“咋還叫他強書記?叫他強騙子,強贓官。”

“對,叫他強贓官!”

“聽見了吧?不是我朱三炮跟你過不去,是一村的人跟你過不去。”

“朱村長,讓人群散開,有話到村里說。”強偉道。

“散開?散開還不讓你跑掉了?”身后一個老漢道。他自以為這話說得很聰明,說完,自個兒先嘿嘿笑了起來。

強偉起初還顯得緊張,一見齊默然已走下車,就立在離他不遠處,那股子緊張,竟奇怪地消失了。也好,反正事情遲早要讓他知道,不如就讓他現在就看個明白。

“聽見沒有?讓人群散開,不能影響交通。我跟你們到村里去,有啥話,今天就往透里說。”

“透里說,就怕你說不透。”剛才那個說怪話的老頭兒又喊了一句。強偉恨恨地剜了老漢一眼,正想沖老漢說句什么時,身后突然傳來更怪的聲音:“我打聽清楚了,那個又白又胖的才是省委的大官!”

就一句話,村民們便“嘩”地朝齊默然圍去。朱三炮見狀,也丟下強偉,沖那邊擠過去。

齊默然被村民們圍堵了整整四個小時。

村民們從一開始就七嘴八舌,有起哄的,有謾罵的,也有叫苦喊冤的,吵得齊默然一句也聽不見。市長周一粲見狀,慌忙擠進來:“大家不要吵,不要鬧,有啥話,一個個講。放心,齊書記今天就是到現場給大家解決問題的。”

“你走開!一個女人家,亂插什么嘴?”有人罵。

“不跟女人說,女人一邊晾著去!真是的,咱河陽沒人了,弄個掃帚星當市長。”

“女人當家驢犁地。河陽的日子,怕是沒指望了。”有人索性說得更野。

你一句,我一句,村民們將火發在了周一粲頭上。周一粲生怕再惹出什么麻煩,灰溜溜的閉上了嘴巴。周一粲的舉動令強偉非常驚訝,剛才朱三炮他們圍攻自己時,她一直冷冷地站在邊上,像個沒事人,這陣兒,她卻沖鋒陷陣,充當起英雄來。

村民們發了一陣子野火,漸漸安靜下來。齊默然這才說:“大家有什么問題,不要吵,選個代表出來,一件一件談。”

代表不用選,現成的,火燒溝原村長朱三炮。一年前因帶領群眾圍攻九墩灘鄉政府,被鄉黨委撤了職。此后,他便成了火燒溝村名副其實的村民領袖。

朱三炮一氣講了半個小時,講得雖是零亂,但也算是把問題擺了出來。齊默然暗暗歸了歸類,朱三炮一共向他提了十幾個問題,核心的,也是三個,排在第一號的就是關井壓田。

朱三炮說:“縣上市上說話沒個準兒,草驢子放屁一樣,今天這么個響聲,明天那么個響聲。說得好好的,今年不關井,也不壓田,可冷不丁地就把八眼井給關了。八眼井損失有多大,啊?你算算,有多大?攤到村民頭上,每個人就得背將近五百塊,一年的收入哩。還有,打井時說好要給的補助款,到現在一分沒拿到。政府說話還算不算數?讓老百姓信不信了?

“第二是移民搬遷費,說好了每人八百,到現在二百也沒拿到,錢呢?錢讓哪個王八蛋吞了?

“第三……”朱三炮提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問題。

他說:“生個娃娃,也要看是不是當官的啊?老百姓多生一個,攆哩,抓哩,扒房哩,揭瓦哩,就差沒拿個刀子騸人了。當官的生了,咋沒人言喘?你查查,單是一個九墩灘鄉政府,超生了多少,咋還一個個官當得好好的?”

愛說怪話的那老漢又接話道:“人家生的是龍種,當然不罰!”

“龍種?怕是野種壞種吧?”有個婦女順嘴撂過來這么一句。人群“嘩”一下笑開了。

這話讓強偉一驚。計劃生育?咋又把矛盾扯這上面了?難道鄉上真有超生的?如果有,他這個市委書記,可就太官僚了。

齊默然聽完,略略思忖了一會兒,開始表態。今天這場合,他要是不表態,怕老百姓不會放他過去。

“好,這位朱同志,你反映的問題很好,也很全面。我對情況掌握得不是太透,按說沒有發言權,但大家既然把問題提到了我面前,我簡單表個態。”齊默然頓了一下,司機趕忙將水杯遞上。齊默然沒喝,水杯端手里,接著講:“第一,關井壓田的事,必須關,必須壓。眼下胡楊河流域全線缺水,生態問題非常嚴重,我們不能為了一個村,一個鄉,就把整個流域給毀了。”

“誰毀了流域?你把話說清楚!我們才搬來幾年?腳還沒站穩哩,咋是我們毀了流域?”老漢又道。

“我不是說你們,我是說……”

“不說我們咋要關我們的井,壓我們的田?你這個領導說話講不講理?前言不搭后語的,還省上的大官哩。”先前說怪話的婦女搶白道。

“大家不要亂吵,聽齊書記把話講完。”周一粲見現場越來越亂,心里急得要起火,再次站出來,高聲阻止道。

“誰想吵?你以為我們愛吵啊,你們把事做好,我們會吵?”

村民們的情緒越發激動,一聽齊默然說井要關,田要壓,一下就急了,吵嚷聲此起彼伏。齊默然講了一半的話只好停住,等村民們發夠了牢騷,他才接著道:“這關井壓田,不是針對你們一個村,而是全縣,全市,全流域,這個要給大家講清楚。當然,關井壓田不是想剝奪掉你們的生存權,市縣會拿出具體辦法,妥善安排大家的生活。請大家放心。”

“放心個頭!總是說這種喝涼水不酸牙的話,當我們是三歲小孩,一次次的,拿話耍我們。”

齊默然不好再講下去了,本來他還想講得更透些,更有說服力些,一看現場的情況,只好閉起了嘴巴。

“啞巴了,啊?嘴讓羊肉骨頭塞住了?咋不講你的政策了?甭以為你是省里來的,我們不敢罵你!”

人多勢眾,這一天的村民們算是過足了嘴癮。

強偉在想:火澆溝的井啥時關的?他不是已跟縣上暗示了嗎?關井壓田的事,暫且放放,不要搞得太緊,等把試點紅沙窩村的遺留問題全部解決掉,市上再考慮,要不要調整一下政策。怎么突然地,就把九墩灘這邊的井也給關了?

恰在這時,有人跑來跟他說:井是九墩灘鄉鄉長毛萬里帶人關填的。

一聽是毛萬里,強偉頓時明白了:這事肯定跟周一粲有關!忍不住地,就將目光投到周一粲臉上。這陣兒,周一粲不敢再護著齊默然了,害怕村民們當著齊默然的面,罵出更難聽的話,她站在離齊默然五步遠處,目光焦灼不安地胡亂瞟著,瞟來瞟去,正好就跟強偉撞上了。

周一粲身子一顫,一看強偉正在遠處朝她怒目而視,便惶惶不安地低下了頭。

強偉哪里知道,不光井是毛萬里帶人關填的,就連鄉干部超生的事,也是毛萬里說給朱三炮的。鄉黨委書記楊常五原來只有一個女孩,毛萬里費盡心機打聽到,楊常五還偷著生下一兒子,藏在他姐姐家,一直由他姐姐養著。這個消息對毛萬里來說,真是太重要了!他搶在關井前,將此事透露給了朱三炮。朱三炮真是一個炮筒子,當下就找到鄉政府,跟楊常五理論。楊常五在超生問題上處理過不少人,包括朱三炮本人,一聽朱三炮掌握了他的隱私,嚇得當下就白了臉。這些日子,楊常五的心思都讓兒子給占住了,哪還有精力顧及鄉上的工作啊。毛萬里趁勢帶著人,強行關了火澆溝八眼井,這才把矛盾挑起來。

強偉站在路邊生悶氣的當兒,朱三炮他們又跟齊默然提出了錢的事。他們今天攔車的真正目的,就在錢上。

“井讓你們關了,地也讓你們壓了,你們是政府,我們惹不起,惹不起我們躲得起。拿錢來,把補償款還有搬遷費一次給我們算清,我們搬回山里去,這沙窩窩,不住了!”

“對,不住了!給錢,一分也不能少!”

一聽要錢,齊默然便把矛盾交給了周一粲:“你是市長,這個問題你來解決。”

周一粲漲紅著臉,結結巴巴道:“錢的事請大家放心,市上正在想辦法。今天我當著省委齊書記面,給大家表個態,一月內把拖欠你們的款全都解決掉。好不?大家現在把路讓開,省委齊書記還有急事。”

“少聽這娘們兒叨叨,姓強的說了都不算,她說了能算?老說沒錢,沒錢憑啥搬我們?沒錢咋還關井,井不是錢?”

“沒錢你們屁股底下坐的啥?你們來了不到二十個人,你瞅瞅,屁股底下坐了多少車?”有人起哄。

“把車扣下!三憨子,抬車,抬到沙窩子里去!”朱三炮發話了。

那個叫三憨子的,真就帶著幾個壯漢,往齊默然的車前走。周一粲急了,攆過去擋住三憨子:“你們要敢亂來,我就叫警察!”

不提警察還好,一提,村民們的火更大了,立時就將周一粲團團圍住,非要她叫個警察來。周一粲臉色蒼白,拿著手機,可憐巴巴地望著齊默然。到了這時,齊默然也知道今天這個關不好過了。他恨恨地瞪著強偉,對強偉的不滿,算是達到了極限。

這天的事態最終還是強偉平息掉的。他生了一會兒悶氣,心想這事要是再不解決,齊默然的面子就徹底沒處放了,暗暗一咬牙,沖朱三炮他們走了過來。

“要扣車是不?我的車在那邊,就那輛越野車,值個幾十萬,開去。”

朱三炮愣了愣,不清楚強偉這話啥意思,正犯怔呢,就聽強偉沖司機喊:“把車開到村里去,鑰匙給他!”

朱三炮讓強偉這話給震住了,沒想到強偉會來真的。別人卻興奮起來:“三炮,你坐上,先嘗嘗坐官車啥味兒。”

“坐去呀!”強偉沖朱三炮斷喝一聲,然后沖村民們說:“我今天表個態,如果一周內不把欠你們的款還了,這車,就歸你們了。”

朱三炮騎虎難下,在村民們一陣鼓動下,真就坐上了車。司機再次望了眼強偉,見強偉黑青著臉,態度堅決,沒敢再遲疑,將車開進了村子。

直到晚上九點,車隊才緩緩駛進河陽城。回來的路上齊默然一言不發,司機也不敢多嘴。到賓館后,陳木船跑過來,說直接進餐廳吧,累了一天,餓壞了。齊默然剜了陳木船一眼,這一眼剜的,陳木船的魂差點沒躥出來。

沒有人敢打擾齊默然,強偉壓根兒就沒回賓館,他坐哪部車,齊默然都沒注意到。周一粲倒是跟進了賓館,一直跟著他上了樓,快要進門時,步子卻僵住了。大約也感覺到跟進去沒啥好果子吃,就在門外站著等,等了將近半小時,不見齊默然出來,又不敢伸手敲門,無奈地嘆口氣,一步一回頭地下了樓。

齊默然躺在沙發上,心里說不出是惱火還是沮喪,很不對味兒。這一天折騰的,非但正事沒做,反倒受了一肚子氣。想想農民們的那些怨氣,那些順口而來的臟話,還有反映的那些個事,他就恨不得立刻回省城,將強偉撤了!

是的,強偉不能再干下去了,再干下去,河陽不但發展不了半步,而且連穩定也難保。想想,強偉來河陽之前,河陽的綜合指標全省排名第三,農民收入排名第一,這才幾年工夫,河陽就成了這個樣子。這是公。私呢?一想到這個“私”字,齊默然對強偉的恨,就越發深得沒邊了。這次下來,盡管他沒見幾個人,也沒刻意到哪兒去了解,但關于強偉的意見、不滿,還有牢騷,還是源源不斷地到了他耳朵里。最最關鍵的,據陳木船反映,強偉現在還在越過他,將情況直接反映到高波那兒去。就在老奎炸法院之前,強偉還到過一次北京,聽說高波是在高燒狀態下堅持著聽完匯報的。

這個情況很重要啊!可惜,一次次的,他還是給了他機會,給了他希望,指望著他能迷途知返,回到他身邊來。

這可能嗎?不可能了。

正想著,門敲響了。齊默然以為是周一粲,沒吭聲,心說你敲吧,我現在誰也不見,你們幾個,我一個都不放心,實在不行,我就從別處調人!

河陽的班子是得調整了,必須調整,再也不能猶豫!

門敲得很頑固,不像是周一粲,周一粲還沒這個膽。齊默然打開門,來的是周鐵山。他沒吭氣,趿拉著拖鞋回到了沙發上。

“受驚了吧,老領導?”周鐵山樂呵呵的,一看齊默然臉色,就知道他還在火頭上。

“受什么驚?”齊默然的口氣很淡,聽不出他有什么火。

“走吧,老領導,先吃飯去,我知道你肚子還餓著。犯不著,跟這些刁民犯得著生這大的氣?”

“你這話什么意思?刁民?這兩個字你也能講得出口?鐵山同志,你可是全國人大代表,什么時候,也別忘了你的身份!”

周鐵山怔了一怔,緊接著就說:“我改,我以后改!只要老領導不再生氣,我周鐵山啥都改。”

“不是給我改,是為你自己改!”齊默然再次批評道。

“我知道,我知道,老領導批評過多次了,我這人沒長進,讓老領導失望。”周鐵山皮笑肉不笑地道。

“那好,先把造紙廠給我關了。”

“這……”周鐵山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就知道你嘴里沒一句實話!說吧,請我吃飯,又想打什么算盤?”

“哪敢啊,老領導!你就甭再這么疑神疑鬼了,我今天等了一天,原想你能到廠里看看的,哪知……”

一說這個,齊默然的氣又來了。早知道這樣,早上他就不該改變主意。“算了,吃飯去!”

剛進到酒樓,強偉的電話就來了,說他剛剛回到賓館,路上又出了點事,耽擱了一小時。

“我說強書記,你能不能少出點事?”說完,齊默然“啪”地關了手機。

晚飯他是跟周鐵山兩個人吃的,還是在周鐵山前些日子請周一粲的那個包間,但這一次,周鐵山沒敢擺譜,只叫了一個服務員,點的也全是家常菜。吃著飯,齊默然再次提起造紙廠的事。他不能不提,今天朱三炮跟他說的一大堆問題中,就有造紙廠,不過他覺得在那種場合不便談論這件事。這陣兒,他就不能不跟周鐵山提前打個招呼了。

“鐵山啊,我知道造紙廠是你的心頭肉,硬讓你關,你一定舍不得,弄不好你還要罵娘。可這次,我覺得是非關不行了。”

周鐵山的臉頓時陰了。他今天來,也是為這事。他已從別的渠道聽說,強偉正在派人收集造紙廠污染流域的證據,前些日子秦西岳也在做這工作。他估摸著,造紙廠是遇到鐵坎兒了,能不能邁過這個坎兒,齊默然的意見非常重要。

“真的……不好保?”半天,他這么問了一句。

“難啊。”齊默然陰沉沉道。

兩個人的表情就都凝住了,心,似乎也凝住了。過了好長一會兒,周鐵山才道:“你看著辦吧,實在保不了,就關!”

2

周一粲沒去吃飯,哪還有心思吃?她讓服務員開了一間房,正好對著齊默然那間,心情灰暗地倒在了床上。齊默然跟周鐵山就著家常菜商討那些神神秘秘的事兒時,周一粲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今天這事,出得太大了,也出得……怎么說呢?從車隊被堵的那一刻,周一粲就知道:自己闖下大禍了!

都怪毛萬里,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眼下她顧不上后悔,得趕快想辦法,把齊默然心里的火滅掉。如果這火滅不掉,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可怎么滅呢?

就在她唉聲嘆氣時,電話響了。周一粲一喜,還以為是齊默然想起了她,趕忙抓起電話,正要興奮地叫一聲齊書記,手機里卻傳來毛萬里的聲音。

“周市長,我……我……”

“你什么你?你還有臉打電話?”周一粲心里的火“騰”就出來了。她覺得自己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能看上毛萬里這樣一個人!

“不是啊,周市長!朱三炮私下發動村民,我并不知道。”毛萬里趕緊向周一粲解釋。

“那你知道什么?”一聽毛萬里還在裝瘋賣傻,周一粲氣的,都不知怎么罵他了,“算了,毛大鄉長,這事你自己掂量著辦。聚眾堵車,你膽子也忒大了!”說完她就要壓電話,毛萬里在那邊情急地說:“周市長,你得幫我說句話啊!剛才強書記讓縣上的人把我叫去,問了兩個小時的話……”

周一粲的手猛然一抖,差點就脫口而出:強偉派人找過你?還好,她控制住了,然而,這個消息已深深刺激了她。她抱著電話,任自己的身體在震驚中發了一會兒抖,心一橫,用極為嚴厲的口氣說:“讓你匯報工作有什么不正常?讓我幫你?我恨不得現在就撤了你的職!”說完,“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周一粲怔怔地在沙發前站了半個鐘頭,站得兩腿都快要僵了。這半個鐘頭,對她來說,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折磨!

從驚怒中醒過神后,周一粲再也沉不住氣了。她必須要見到齊默然,她一定要從齊默然嘴里得到實話、死話,讓她死心塌地的話。

時間過得好慢,仿佛靜止不動了,每一秒鐘,都砸在周一粲心上。她知道,跟強偉,再也不可能友好相處,這兩年為維護關系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將付之東流。有些關系一旦戳破,是再也不可能復原的,況且,他們之間的友好相處,原本就如一張糖紙包裹著的兩個泥球,很脆弱,壓根兒就經不得擠壓,外界稍稍使點力,兩個泥球便會廝咬在一起。

她不怪強偉,換上誰都一樣,她只怪自己,是她先跳出來捅破了這層紙,進而又硬逼著強偉出手。強偉能不出手?

兩年啊,她用兩年的時間去學一樣本領:藏而不露。最終,露得竟比誰都快。

她真是露了嗎?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些事,她不是刻意去做的,也絕沒想過要沖著誰去做,她只是認為自己應該去做,必須做。為什么她一做,就會有一個相反的結果?

她凄涼地笑了笑。這個時候她才明白,車樹聲說得對,秦西岳說得更對。車樹聲說她又想當官,又不讓人看出她想當官。秦西岳呢,說得更刻薄:“她那也叫想當官?她怕是連官的門都沒入!她是想出風頭,縮著脖子出風頭!”

縮著脖子出風頭!

冷,劇冷!熱,燥熱!空氣像是在打擺子,忽而冷得發緊,忽而又熱得讓人流汗。在房間里來回踱了一陣子步,周一粲終還是受不了這股子逼人的氣味,索性扒了衣服,打開水龍頭,用熱水“嘩嘩”地沖起自己來。

齊默然終于結束了跟周鐵山的晚餐,回到賓館,鞋還沒脫,門鈴又被摁響了,剛要問一聲“誰”,門外傳來周一粲的聲音:“齊書記,你休息了嗎?”

齊默然猶豫良久,還是打開了門。周一粲怯怯地站在門口,一臉的凄楚。

“齊書記,我……”周一粲并沒敢貿然往里走。她的樣子就像做錯了事等著挨罵的小媳婦。

“進來吧。”齊默然丟下一句,自個兒先回到了沙發上。

周一粲這才走進來,局促不安地站了會兒,絞著雙手道:“今天的事,真是對不起,我……是向你檢討來的。”

齊默然笑了一聲,突然站起身:“一粲啊,要說檢討,是我應該向你們檢討。省委沒把胡楊河流域治理好,沒讓沙鄉的農民過上好日子,責任在我,在我啊。”

“齊書記,你……”

“不說這個,一粲,今天不說這個。你能來,我很高興,證明你心里還有我這個老領導。我今天心情是不好,河陽出了這么多事,我心里不能不急。剛才我還跟人大李主任說,明天讓他把人大的事通知一下,盡快組織些代表,深入到九墩灘去,看看老百姓到底有哪些實際困難,政策方面還需要省委作哪些調整。”

“人大的事?”周一粲心里一跳,情不自禁就問。

“哦,忘了跟你說了,省人大決定,暫時由陳木船同志負責河陽市人大的工作。國棟嘛,年齡大了,這次又出了這檔子事,讓他先休息一陣兒,具體怎么安排,以后再說。”

周一粲“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目光卻一直盯在齊默然臉上。屋子里飄出一股怪異的味兒,說不上輕松,但也不那么沉重。似乎因為這意外的消息,空氣里活躍起一些別的東西。是什么呢?周一粲不知道,但能清晰地感覺到。

這時候的車樹聲還沒睡,正跟秦西岳嘮嗑兒哩。上午剛上班,秦西岳便打來電話:“你到點上來一趟,今天就過來。”

“有事?”車樹聲問。

“沒事我請你做什么?”秦西岳的口氣很糟,又像是不痛快了。

車樹聲沒敢耽擱,正好他也想去一趟點上。省政府已下了通知,月底召開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專項會議,要沙漠所準備會議材料。車樹聲想跟秦西岳交換一下意見。

到了沙漠,已是下午兩點。秦西岳一個人窩在宿舍里,床上鋪滿了紙片,見面頭句話就說:“水位又降了不少,12號區的苗保不住了。”

“怎么會這樣?”車樹聲怔在了門口。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3號區和4號區的鹽堿度又增了3個點。水位再下降,這兩片林怕也保不住。”

“不會吧……”車樹聲說著,雙腿一陣軟,坐在了門口的沙子上。

“樹聲,情況比我想得還要糟啊。”秦西岳也從椅子上挪開身子,學沙鄉人一樣,身子一蹴,蹲在了車樹聲面前。

兩個人就那么對望著,不說話,也不知該說啥。望了好長一會兒,秦西岳才道:“讓你來,就是想問問,關井壓田,你還反對嗎?”

一句話,就把車樹聲難住了。良久,他都不知該怎么回答。

他是反對過,也懷疑過,可他沒想到現實會這樣。這沙漠,咋說沒水就沒水了呢?如果真要是3號區和4號區的林子都保不住,這井,怕關不關都已無所謂。那么,眼前這來之不易的一抹抹綠色,就真的成了昨日風景,永遠地消逝了?沙漠所這些年的努力,包括那些個課題,還有什么意義?

“得想辦法啊!”幾乎本能地,他就說了這么一句!

“樹聲,我也急啊。不瞞你說,前些日子,我都猶豫了,心想這關井壓田,沒準兒真就提錯了,提過激了,現在看來,不光是要關井壓田,怕是這人,也得往外移,再不移,這兒又得多出一個羅布泊來!”

“羅布泊!”車樹聲機械地重復了一遍。

這個下午,沙漠所這兩位專家,窩在悶熱的宿舍里,再次從頭到尾,將一大堆實驗數據核實了一番,核實到最后,兩人都被數字嚇住了。按這個數字,怕是用不了幾年,眼前這一片天地,還有沙鄉遠遠近近的村莊,就都黃沙茫茫了。

后來,秦西岳從床底下拿出一堆信,遞給車樹聲。這些信有的是直接寄給秦西岳的,有些,是沙縣人大還有河陽人大轉來的,內容卻都一致,都是沖著關井壓田。有兩份,寫信者是政協委員,他們質問秦西岳:簡單的關井壓田,能否達到治理流域的目的?關井壓田后,農民怎么辦?沙鄉三十萬人口靠什么生存?還有,流域綜合治理為什么不從源頭上抓起?粗暴地關井壓田,是否證明政府的無力或無能?建言者是否太一廂情愿?關幾口井,壓幾十畝田,就把胡楊河流域救了?

連著看了幾封,車樹聲就已清楚:秦西岳犯了眾怒!寫信者不光是沙鄉人,他們來自不同地方、不同領域,有農民、學生,也有大學教授、水土保持專家,他們異口同聲否定了秦西岳這一思路,尖銳者甚至批評說,秦西岳有討好政府之嫌。

捧著信,車樹聲無語。這一年多來,秦西岳在沙漠,承受了多大壓力!一個世界級的專家,一個一心撲在治沙事業上的知識分子,一個把沙鄉百姓的生存看得比啥都重要的人大代表,為什么就不能得到別人的理解與寬容?

他的心顫抖了,為秦西岳抖,為自己抖。他終于承認:自己是狹隘的,片面的,無論是治沙,還是對當代表,他都是站在個人利益或者小圈子利益上去考慮的。他從沒像秦西岳這樣,能擺脫個人或小圈子的狹隘觀,站在更廣遠的角度思考問題,處理問題。

他慚愧地看了一眼秦西岳,這個人,了不得呀!也就在這一瞬,他頓時明白:沙必須治,井必須關,田,必須壓,自己那些糊里糊涂的想法,必須丟掉!還有,對秦西岳,他必須重新認識。

應該懷著寬容和尊重去認識。以前他還覺得虧,覺得委屈,特別是秦西岳沖他發脾氣的時候,往后不會了,真的不會了。如果他車樹聲都不能寬容他,不能尊重他,還指望誰來尊重這個倔老頭兒呢?

老頭兒是個寶啊,就跟沙漠里越來越少的胡楊一樣,哪一天真的絕了跡,人們才會知道,那遺憾該有多深。

“說吧老秦,你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要你做,而是我們一道做。”秦西岳看著他,忽然就笑了。這笑,染得沙漠陡然有了顏色。

“好!”車樹聲重重應了一聲。

秦西岳這才換了輕松的語氣:“樹聲,關井壓田并沒錯。錯就錯在,我忽略了一個問題。”

“啥問題?”

“我把上下游簡單地割裂開來,沒有從整體上拿出一個方案。”

整體,又是整體。

車樹聲會心地點了點頭。秦西岳能承認自己的錯誤,已是件難得的事。不過,要想從整體上拿出一個方案,這項目太大了,遠不是秦西岳能及的。他擔心地說:“這事,怕是一下兩下很難辦到,這要牽扯到方方面面……”

“我沒說馬上辦,我只是有這么一個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看能否行得通。”

“如果有人牽頭,再整合各方力量,我想這方案,應該能拿出來。”

這個方案對胡楊河流域,將具有深遠意義。一時間,兩個人都沉浸在幻想中。秦西岳決定,順著這思路,再向省人大建言,以提案的方式請求人大環境委就此事召開聽證會,并動員各方力量,及早付諸行動。

商定之后,兩個人到點上轉了一圈兒,查看了一番防護林。回來的路上,秦西岳說:“還想托你一件事,這事你要替我辦好。”

車樹聲感覺秦西岳今兒有點怪,特別是對他的態度,以前從來沒有這么客氣和友善過。他笑了笑,道:“難得聽你說‘托’這個字兒。有什么事,你就安排好了。”

秦西岳停下步子,望了一眼遠處,道:“你替我去見見強偉,我知道他心里有想法,這些想法可能對我們很重要。尤其是下一步提案怎么寫,我得參考一下他的意見,不能再搞得片面了。”

“這……”車樹聲猶豫了一下,目光在秦西岳臉上轉了幾轉,道:“你去不是更好嗎?”

沒想到,這句話又把秦西岳給惹毛了:“你這人怎么搞的?難道不知道我跟他有過節?我去了,他能跟我講?”

“你跟他有什么過節?不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不同意見嗎?”車樹聲想順著這話題多說幾句,趁勢消解消解秦西岳心里的疙瘩,一看秦西岳繃緊了臉,趕忙笑著道:“好,好,我去,我去見他。”

“你準備一下,今天就去。”秦西岳說完,丟下車樹聲,自顧自就往前走。車樹聲心里笑道:老頭子還是抹不開面子,想跟強偉溝通,又怕強偉不跟他談。

望著秦西岳的背影,車樹聲腦子里驀然跳出兩張年輕的臉:秦思思和強逸凡——老頭子不會是在這事上怨恨強偉吧?

這天強偉所以回來得晚,跟車樹聲有關。這車樹聲也不比秦西岳好到哪里去,他決計要做的事,一刻也不想等。從沙漠里出來,他就接連給市委辦打了幾個電話。后來秘書肖克凡告訴他,強書記陪同省委齊副書記去九墩灘了,今天怕是沒時間。

“那他啥時候有時間?”

肖克凡說不準,車樹聲那根筋就又犯了,嚷嚷說:“他白天陪齊默然,難道晚上也要陪嗎?我就占用他一個小時,難道這也不行?”

結果,強偉剛到河陽,就被他堵住了。沒辦法,強偉只好讓肖克凡先接待一下,說等齊副書記一回省城,他就去沙漠找秦西岳。

肖克凡要安排車樹聲住在河陽,他卻堅決不住。肖克凡其實也是想單獨跟他談談,一是想替強偉化解一下跟沙漠所的矛盾;二來,肖克凡也想從專家嘴里了解更多情況。最后兩人結伴而行,回到了沙漠。

這晚他們談得還算愉快。到夜里兩點,肖克凡實在困得堅持不住,提前睡了。秦西岳跟車樹聲兩個,還坐在沙梁子上,東拉西扯地聊著。

這晚的月光很美。

沙漠的月光,難得有這份柔情。

3

第二天一早,齊默然突然提出回省城,人大這邊的會他也不參加了,說是讓省人大李副主任宣布就行。

隨行者都感到不解,強偉聽了,也是一臉的迷惑。沒辦法,省委副書記決定的事,誰敢說不?

跟強偉談完沒幾分鐘,齊默然一臉冰霜地上路了。等他趕到省城,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胡浩月已在等他。胡浩月是齊默然一手培養起來的,是他的得力干將之一,算是他信得過的人。組織部長由省委另一副書記兼任,組織部的事,也就由胡浩月說了算。

“浩月,河陽的問題實在不小,不只是群眾意見大,很多事情上,他們跟省委不能保持一致。強偉這同志,是得考慮著動一動了。”

“你是說……”胡浩月小心翼翼地問。

“你馬上著手起草一份河陽市領導班子的調整意見,這次一定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實在不行,就讓周一粲同志挑重任。具體理由嘛,多從群眾意見這方面著手。我這次下去,就被九墩灘的移民圍攻了一整天。九墩灘移民開發區,強偉搞得很不成功,給省委添了不少亂。就在昨天,他把車都抵給了農民。這種人,還怎么帶領廣大群眾奔小康?還有,喬國棟的事,你們也跟人大碰碰頭,能不能讓陳木船同志擔任一把手,跟周一粲配合著,把河陽的工作抓上去。”

胡浩月一邊聽,一邊在心里打起了腹稿。其實不用齊默然多說,單憑老奎那一個炸藥包,撤他強偉十次也不過分,況且還有九墩灘開發區的問題——這可是強偉一意孤行,在省委不知情的情況下搞下的所謂政績工程。

齊默然又叮囑了幾句。胡浩月聽完,胸有成竹地說:“齊書記你放心,調整意見我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來,啥時上會,你斟酌一下。”

“上會當然要快。你抓緊弄吧,弄好了,跟我吭一聲,我讓秘書處先跟其他常委通通氣。”

“秘書處?”胡浩月忽然把懷疑的目光投了過來。

“怎么,有啥不妥嗎?”齊默然被胡浩月這一聲給問住了。胡浩月的眼神分明在告訴他:秘書處有了問題。

胡浩月吭了一會兒,猶豫著道:“齊書記,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講出來?”

“講!”

“秘書處,你怕是不能太信任了。”

“哦……”

“別人倒沒什么,對余書紅,我真是不大放心。”說完,他就不吭聲了,習慣性地望著齊默然,等他指示。

齊默然背過身子,好長一會兒,才慢慢松開緊在一起的眉頭,轉過身來,微微笑了笑,道:“這是什么話?同事之間,應該多想想合作。”說完,又覺不妥,跟著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有不同意見,也很正常。抓緊去辦吧,不要有太多想法。”

胡浩月沒敢再堅持,不過心里,還是很困惑:難道對余書紅,齊副書記一點警覺都沒有?不可能啊。

從齊默然辦公室出來,往下走時,胡浩月正好撞見了余書紅。余書紅照舊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見了他,也不先打招呼。胡浩月沖她點點頭,余書紅才象征性地還了一個禮,擦著他的肩過去了。望著余書紅走進辦公室,胡浩月心里,禁不住嘀咕:這女人,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啊?

同樣的問題,也在齊默然腦子里回旋,回旋來回旋去,他還是搖了搖頭。不可能吧?

一切都按齊默然的計劃進行,強偉這次將是在劫難逃。這中間,齊默然又接到河陽宋老爺子的電話,宋老爺子言詞里有層責怪他的味兒,怪他到河陽卻沒去看望他。齊默然笑著解釋說:“真是太忙了。去了兩天,該看的地方還沒看完,省上有事,急著回來了。”宋老爺子說:“你當然是忙人,你齊書記不忙,誰忙?”

這話刺耳,不中聽,齊默然卻耐著心聽了,聽完,仍舊笑呵呵說:“下次吧,下次去了,一定跟你殺兩盤。”宋老爺子愛下棋,棋藝也算不錯,齊默然跟他的諸多事兒,都是在棋桌上辦的。

本想讓談話就此打住,沒想到宋老爺子又扔過來一句:“下次?等你想起下次,我怕就讓人氣死了!”

齊默然只好道:“聽口氣,你老好像不舒服啊?”

“舒服?你還想讓我舒服?這個強偉你打算用到啥時候啊?他搞得河陽烏煙瘴氣,難道你都沒看見?”宋老爺子發了一通火,口氣一轉說:“默然啊,我可告訴你,這個強偉,小人得很。我老了,無所謂,你可在位子上,要是讓他弄出個閃失,別怪我老頭子沒提醒你。”

齊默然的心,忽然就沉重起來。宋老爺子這句話,看似輕,實則重,重得很。他沉默片刻,強打著精神道:“老爺子你就放心好了,工作上的事,我們見面再談。最近河陽氣候是不大好,你要多操心身體。”

“默然啊,你清楚就好。我就怕你官當大了,當糊涂了,該清楚的不清楚。還是那句話,自己的身體,得靠自己來調理。我是有個方子,就是不知道對你管不管用,有空你過來一趟,試試。”說完,宋老爺子掛了電話。

齊默然握著話筒,橡皮人般木在那里。有那么一刻,他真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了問題,是得找個方子調理調理了。

一周后,省委召開常委會,討論幾個市的班子配備問題。胡浩月有意識地將河陽放在了最后,等前面幾個市的班子討論完,正要向會議提交河陽班子的初選意見時,余書紅突然進來了,低聲跟齊默然耳語了幾句,然后將一封文件輕輕放在了齊默然面前。

常委們發現,齊默然的臉色頓時陰了下去,漸漸變灰、變暗,到后來,就完全暗淡了。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會場,像是不甘心地道:“河陽的班子先放放吧。今天的會就到這里,散會。”

常委們都愣住了,列席會議的胡浩月更是傻眼了。他的目光在齊默然跟余書紅臉上來回掃了幾次,掃到最后,竟掃出一臉的怕來。

齊默然當天就坐上飛機,飛往首都北京。

文件是北京那邊發來的,高波有急事,要求他速到北京。坐在飛機上,齊默然心比山重:高波怎么又能工作了,而且偏偏在這個時候要見他?難道……

這些日子,齊默然表面上雖是很鎮靜,很有氣勢,內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這恐懼有一大半就來自于河陽,河陽是他一塊大心病啊,是埋在他心頭的一顆炸彈。

駐京辦的人早早候在機場外面,這一次,他們可沒給齊默然送上多少熱情。上了車,齊默然沒多說話,駐京辦的人也沒多說話,車子直接向協和醫院駛去。

齊默然走進病房的時候,高波正跟中組部的同志談話,邊上兩位好像是中央辦公廳的,齊默然見過他們,但對方好像不記得他。齊默然心里有些緊,身子忍不住微微發抖。高波書記的秘書倒是很熱情,請他先去另一間房里坐一會兒。齊默然望了一眼高波,目光又在中組部兩位同志臉上頓了頓,然后忐忑不安地往另一間屋子走去。

等待真是灼人啊!時間似乎僵止了一般,停在那兒不往前走了。高波書記的秘書中間來過一次,熱情地為他遞上冷飲,又拿了一條毛巾,讓他擦汗。秘書越熱情,齊默然心里就越慌。中組部,辦公廳,這些人找高波談什么?他們臉上為什么都那么嚴肅?

一個小時后,他們走了。齊默然跟著秘書,再次走進病房。秘書提醒他:高波書記的身體狀況很不穩定,請他不要談太多。

面對著病床上的高波,齊默然突然無話,就連問候性的話一時也說不出來了。高波掙扎著往上坐了坐,他的精神狀況很不好,頭上還裹著紗布,半個身子仍然不能動。齊默然并不知道,高波每次接待客人,都要用一種藥,為這事,有關方面已向醫院發出警告,可沒辦法,最終還是有人同意給他用藥。誰讓他是省委書記呢。

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高波問:“聽說河陽那邊出了事?”

齊默然點了一下頭,簡簡單單將河陽群眾鬧事還有老奎的事說了。高波沉思了一會兒,問:“你的意見是?”

齊默然一咬牙,就將調整的事說了出來,反正這事高波已經知道,一回避反而顯得自己心虛。

“我們拿了兩個方案,還在斟酌中。你有什么具體指示,我帶回去,一定傳達好,執行好。”

高波又掙扎了一下。他已堅持不住了,今天的談話時間已遠遠超過醫生的規定,他頭上滲出一大片虛汗。秘書見他很吃力,急了,想中止這場談話。高波示意秘書,再讓他談幾分鐘。

“你說吧。”他將目光重新對準齊默然。齊默然吭了一下,道:“一是讓木船同志接手人大的工作,讓國棟同志退下來。畢竟,出了這樣的事,他以后開展工作,會很被動。還有一個想法,就是讓強偉同志兼一段時間,過渡好了,再作調整。”

高波臉上露出一絲驚訝,沒想到齊默然會這樣向他匯報,這跟省里反映上來的情況,相差太大了。他暗自感嘆:這個人的腦子,真是好使啊。

沉吟良久,高波終于道:“就按第二條意見辦吧。”說完,他閉上眼,很吃力地擺了擺手。

秘書見狀,急忙將齊默然請了出來。離開病房時,齊默然看到,兩個護士急匆匆朝這邊走來。

一出醫院,齊默然就控制不住了。敢情這一趟北京,就為了看他一回臉色!憤怒了一陣子,他的心情便又重新回到沮喪中:要想拿掉強偉,咋就這么難!

他真是后悔,早知如此,兩年前就應該一不做二不休,堅決將強偉從河陽挪開!怪就怪那個余書紅,是她替強偉說話,他才犯了猶豫,讓強偉繼續留在了河陽。

驀地,齊默然怔住了。余書紅!高波的消息從哪來?除了她,還能是誰?胡浩月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齊默然這才確信:余書紅出了問題,還是大問題!

回到銀州,組織部的胡浩月已等在友誼賓館。剛進房間,齊默然就問:“你跟我說,啥時候發現她有問題的?”

胡浩月一愣,旋即便明白齊默然在指誰,這次他沒猶豫,道:“有一段時間了,上次老奎的事,就是她到河陽替強偉壓的陣。”

“那是我讓她去的。還有呢?”

“我聽河陽那邊說,她跟強偉關系不簡單。聽說強偉去北京,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都是聽說聽說,你到底有沒有真憑實據?”齊默然火了。自己手下,咋都是些沒用的廢物?

“這……”胡浩月不說話了。他已清楚,是余書紅攪了局,高波一定不同意動強偉。吭了半天,泄氣道:“這女人做事向來隱蔽,不會輕易留下把柄的。”

“你這不是廢話嘛,說半天等于什么也沒說!”齊默然發完火,喝了一陣水,感覺心火不那么旺了,才又道:“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要替強偉撐腰!”

胡浩月想了一會兒,試探性地說:“既然如此,還不如順著他的意見,免得他壞了大局。”

“強偉呢,他還有資格把這個市委書記干下去?順著他?這話是你說的?我看你也是覺悟到家了。”

“忍一忍吧,齊書記。強偉不過一道小菜,只要時機成熟,怎么動還不是你一句話?還有,這樣做了,他強偉能無動于衷?能不悔悟?我倒覺得,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至于下一步,就得看強偉的表現了。”

齊默然怔怔地想了一會兒。他倒不指望強偉能悔悟,對此他早已不抱希望,但眼下也只有這樣了。高波的實力,他不能不顧忌。

他嘆了一聲,道:“不甘心吶。”

胡浩月半是勸解半是添油加醋地說:“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一個強偉遠不值得你這樣。”

齊默然重重道:“行吧,就按你說的辦。先按程序找他談話,具體怎么談,你要掌握好,該講原則的時候,一定要講。”

胡浩月說:“齊書記你就放心,這話我一定會談好。”

“放什么心?都到了這地步,我還有哪門子心可放?”齊默然猛地起身。胡浩月臉上剛剛泛起的血色“唰”地沒了,后來他問:“余書紅這邊呢,要不要也找她談一次?”

“不!”齊默然這次說得非常果斷。胡浩月本來還想,趁這次機會,把余書紅也請出省委大院去。他對這個女人又煩又怵,實在是煩透了。齊默然這一聲“不”,就把他要說的話給打了回去。

胡浩月臨告辭時,齊默然又說:“完了你抽空去趟河陽,跟周一粲做做工作,不能讓她在這件事上背包袱,該怎么干,還得怎么干。”

胡浩月會意地點點頭,告辭走了。

齊默然心里,已比來時輕松了不少。接下來,他要好好考慮一下那些煩心的事兒了,特別是跟周鐵山的事兒。這些年,他感覺自己的一條腿真是被這個人給絆住了,做啥也不方便。人是不能讓別人絆住的,絆住了,你的行動就不再自由,弄不好,還要讓他連帶著栽幾個跟斗。

說啥也不能栽跟斗啊!

跟斗這玩意兒,不是每個人都栽得起的。爬得高,栽得重,這點淺顯的道理齊默然能不懂?

亂想了一陣子,齊默然干脆不再想了。多想等于是自己給自己泄氣,自己亂自己的陣腳。與其關起門來找怕,不如拿出點真手段,跟高波搏一搏。

第二天上班,齊默然正在琢磨著召集辦公廳的幾位同志,強調一下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專項會議的籌備工作——這個會必須開,而且要開好,開出聲勢,要讓全省上下樹立起使命感和緊迫感。目前只有抓好這項工作,才能贏得上級的贊同,才能在工作思路上跟高波徹底區別開來。這時候電話響了,是內線。

齊默然以為是秘書處打來的,“喂”了一聲,電話里卻傳來周鐵山驚慌的聲音:“老領導,出問題了,你那邊方便接聽吧?”

“你怎么能打內線?”齊默然下意識地責問了一句。

“老領導,事情急,我也是托了人才打通這條線的。”周鐵山急忙解釋。

齊默然這才記起,早上忘了開手機,外線他又跟秘書叮囑過,上午一個也別接進來。

“什么事,說!”

“周一粲這娘們兒,瘋了!她在查去年那起車禍案!”

“她查案子關你什么事?我很忙,沒工夫聽你說這些。”

“老……老領導,這案子查不得啊!”一聽齊默然裝糊涂,周鐵山破天荒地結巴了。

“你到底在說什么?查得查不得是她的事,你犯哪門子急?”齊默然已沒耐心了。周鐵山越發急了:“老領導,你得阻止,不能由著她亂查下去!”

齊默然“啪”地壓了電話。半天,他才反應過來,明白了周鐵山話里的含意:反了,都反了!居然連周一粲都心懷不軌,背著他做這種事了!他抓起電話,對秘書說:“給我接河陽周一粲辦公室!”

過了一分鐘,電話通了。齊默然抓著電話,只聽得周一粲在電話那頭一個勁兒地“喂喂”,他自己卻氣得發不出一個字。最后,他在心里恨恨地咒了一句,將電話扔了。

多險啊!差點兒就將她放到一把手位子上,這女人,了得!

平靜了好長一陣兒,齊默然才讓秘書打電話通知強偉,讓他來一趟省城。

一周后,河陽的班子定了,強偉取代喬國棟,兼任河陽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宣布這天,省上來了好幾位領導:胡浩月,省人大李副主任,還有一位副省長,可見這次班子調整,對銀州高層來說,是多么的舉足輕重。出乎胡浩月意料,齊默然讓余書紅也一道去了河陽,還特意安排她在會上講了話。

當天晚上,齊默然給強偉打電話,向他表示祝賀。盡管他們談完話才幾天,這個電話,在強偉心里還是激起了層層波瀾。

幾乎同時,胡浩月跟周一粲的談話,也在艱難地進行著。

第二天,省人大李副主任召集各方負責人,要求河陽迅速成立專案組,盡快查清老奎的死因,給方方面面一個說法。同時,由河陽市人大向省人大寫出專題報告,對河陽的執法工作進行匯報。作為新上任的人大主任,強偉當即表態:此事由陳木船同志全權負責,公安那邊,由徐守仁局長親自抓。

已經冷下去的老奎自殺案,忽又成了一個敏感話題。

4

秦西岳剛回到家,腳步還沒邁進可欣屋里,思思就打來電話:“爸,剛到家吧?是不是又曬黑了?”

秦西岳一愣:女兒怎么知道他剛回家的?他機械地“嗯”了一聲,正要問,思思在那邊又說:“想不明白了吧?我可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視之下,你休想瞞過我。”

秦西岳笑了一聲:“爸啥時瞞你了?都多大人了,還是這么沒正形。”

思思在那邊也發出一片嬉笑,秦西岳好像聽見,思思旁邊有男生在說話。“老爸,我跟逸凡在一起,你回家的事是強叔叔告訴我的。”

秦西岳“哦”了一聲。一聽他們兩個又攪和在一起,心里頓時就生出一絲不快來。正要問問思思的工作和生活情況,強逸凡接過電話,問了聲“秦伯伯好”。秦西岳憋住氣,沒搭理強逸凡。思思在那頭不高興了,搶過電話說:“老爸,你咋回事?人家逸凡問你好哩。”

一聽她左一個逸凡,右一個逸凡,叫得比老爸還親熱,秦西岳“啪”地就合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又覺沖自己的寶貝女兒發脾氣真是不應該,何必為強家那小子傷害自己的女兒呢?便又將電話打過去。思思這一次給他來了個以牙還牙,不接。秦西岳嘆了一聲,知道女兒又犯倔了,放下電話,去看可欣。

秦西岳是接到姚嫂的電話后火速趕回來的。姚嫂在電話里說:“天大的喜事啊秦老師,可欣老師醒過來了,她能喊出人名字了!”

“真的嗎?姚嫂你再說一遍,可欣真的能認出人了?”那一刻,秦西岳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這是多么激動人心的消息啊!他抱著電話,一連問了好幾遍,確信姚嫂說的是真,孩子一般狂跳著回到了實驗點上。可欣醒過來了,可欣她真的蘇醒了!秦西岳逢人就說,他的聲音感染了點上每一個人,大家紛紛跑來向他祝賀。秦西岳匆匆收拾好東西:“我要回家,我現在就回家!”

可欣的情況果然大為好轉。秦西岳走進可欣的屋子,姚嫂正在給可欣擦臉。可欣今天顯得很精神,衣服換了新的,白里透粉的襯衫,外面配以淺色開襟羊毛衫。頭發也剛剛梳過,綰在頭頂,襯托得那張臉一下子有了生氣,整個人顯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目光也遠比以前活泛,不那么呆滯了。

“我來。”秦西岳說了一聲,就要跟姚嫂要毛巾。姚嫂笑著說:“秦老師你別急,可欣老師她認生,不會讓你擦的。”

“認生?她怎么會跟我認生?我是她丈夫!”

姚嫂沒跟秦西岳爭,只是淺笑著,耐心地為可欣擦完臉,擺了毛巾,笑道:“你先坐,先跟她說一會兒話,看她能不能認出你。”說完,喜滋滋地出去了。秦西岳坐在可欣身邊,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可欣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動了動,沒啥反應,尋著聲音,又往門外瞅。半天,她張開嘴,發出兩個簡單的字:“姚嫂。”

“姚嫂,她叫你了,我聽到了,她真的叫你了!”秦西岳興奮地沖姚嫂喊。

姚嫂在外面說:“不急,秦老師你多跟她說說話,多說話她就記起你了。”秦西岳“嗯”了一聲,抓起可欣的手,放在自己雙掌間,輕輕撫摸,一邊耐心地喚著可欣的名字。秦西岳期望的奇跡并沒出現,他原以為只要回來,只要坐到可欣面前,可欣就能認出他,就能跟他說話兒。沒想到,一個小時過去了,可欣投在他臉上的目光還是很陌生,嘴巴緊閉著,啥也不講。姚嫂倒像是很有把握,見秦西岳急,不停地勸他:“秦老師你千萬不能急,你一急,可欣老師就讓你嚇住了。這么著吧,你跟她說以前的事,啥都行,說說孩子啊,工作啊,反正得是她腦子里有的。”

秦西岳這才安下心來,照著姚嫂的法兒,慢慢跟她拉起了家常。

這一天的天氣很美,銀州的天難得如此晴朗,天空藍藍的,干凈而透明,秋陽斜斜地掛在桃花山上,像是不忍落下。天光映照著水車灣的這座小院落,給它罩上一層祥和的色彩。姚嫂在院里洗著衣服,她的心情也是難得的晴朗。家里來了電話,給她報了平安,丈夫的病也往好的方向去,能掙彈著到田地里干輕活了。這些都是喜事兒,更可喜的,是可欣老師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終于能認出人了!她就像做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止不住地興奮,洗著洗著,竟哼起家鄉的小調來:

正月到了正月正

正月十五掛紅燈

掛上紅燈做什么

照得奴家滿堂紅

二月到了二月二

二月二呀龍抬頭

王三姐兒上彩樓

五鳳樓上戲諸侯

三月到了三清明

家家戶戶來踩青

低頭走路抬頭觀

放個風箏人人看

…………

正哼著,秦西岳突然在里面喊:“姚嫂你快來,姚嫂你快來呀!”姚嫂聞聲,扔下衣服就往屋里跑,剛進門,就被可欣的舉動驚住了。

這間曾彌漫著悲傷氣氛的屋子里,此刻,正上演著感人的一幕。華可欣抓著秦西岳的手,抓得那個牢啊,仿佛一丟開,就再也抓不到似的。她的臉,緊緊貼在秦西岳胸前,那一頭長發,輕輕散落開來,覆蓋住了她已染滿紅霞的臉頰。她的身子仿佛在蠕動著,又似靜止了一般,軟在秦西岳懷里。姚嫂進來,并沒驚擾她,她依舊保持著那副陶醉的姿勢,嘴里發出細軟的呢喃……

“姚嫂,她叫我哩,我聽得清,她在叫我哩。”

秦西岳的聲音在發顫,人也打著哆嗦,好像一條幸福的魚,要往深水里去。姚嫂站在門邊,已感動得說不出話。這一幕,換在別人家,興許已是習以為常,不值得驚怪,可這是在秦西岳家,這是一個久病著的女人,這是一個已經失去記憶好些年的女人……

“嗯,我聽見了,她在叫你,秦老師呀,她在叫你……”姚嫂嗓子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秦西岳仍舊瘋瘋癲癲的:“可欣,可欣你記起我了吧?我是西岳啊,我是……”

屋子里翻騰著一股濃濃的浪,一股交織著苦澀和幸福的浪,這浪打屋里奔出來,涌向院落,很快,便讓深秋的這座小院落布滿了霧狀的東西。世界瞬間凝固了,又瞬間沸騰起來。秦西岳跟姚嫂兩個人,被可欣細微的變化激動著,鼓舞著,由身到心,發出陣陣歡呼,陣陣雀躍。尤其是姚嫂,她從不記得秦西岳曾經像這樣失常過。這一刻,他哪里還像個專家?哪里還像個六旬的老人啊?簡直就是個孩子,不,比孩子還要天真,比孩子還要可愛。他抓著可欣的手,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只要她一靜下來,他便情急地呼喚:“可欣你說話呀,你說啥我都能聽懂!”

華可欣像是被他徹底感動了,又像是被他徹底地喚醒了,終于,姚嫂聽見,華可欣嘴里說出一句話,一句令她熱淚盈眶的話:

“你是西岳,是西岳啊。”

夕陽慢慢地滑過山頂,落下去,一層金色的光輝籠罩著院子。姚嫂濕著兩只眼,悄悄打屋里走出來,站在院里。院里很溫暖,夕陽把最后的溫暖全灑在了小院里,灑在所有熱愛生活的人心上。姚嫂感到心里滾燙滾燙的,臉也燙,身子也燙。她想起了自個兒的家,想起了自家男人,還有兩個孩子。最后,姚嫂竟禁不住地,暗暗唱起了歌來:

你想看花難上難

難上難

花兒呀

繡在了個水里邊

四面八方讓水擋嚴

你想看花也不難

也不難

變一個金魚娃兒水里面鉆

一呀鉆,二呀鉆

一鉆鉆到水里面

抱住那個花芯兒看呀看牡丹

華可欣終于醒了!不但能認出秦西岳,還能跟他簡單說上幾句話了。盡管她的記憶還是極其有限,說的話也就簡簡單單幾個字,但相比她過去的傻樣子,這已是天大的進步。當晚,秦西岳就將電話打給了思思。思思一聽,在電話里猛哭起來。她的哭聲感染了秦西岳,抱著電話,秦西岳也哭了個熱淚滿面。思思當下決定:她要回來看母親。秦西岳怕她請不上假,思思說,就算炒我魷魚,我也要來。秦西岳說思思你該來,你們都該來,這些年你們不在身邊,你媽孤單呀!

一席話說的,兩個人又哭了一陣兒,惹得姚嫂也在邊上抹淚兒。跟思思通完電話,秦西岳還想跟兒子如也說說,手提著電話抖了半天,最后還是放棄了。姚嫂嘆了一聲,關于秦家兒子跟兒媳婦的事,她略略知道一點。她想:找個機會勸勸老頭子吧,別跟孩子們太較真兒。

第二天一早,秦西岳打電話給車樹聲,讓他帶車過來。“可欣醒了,可欣她終于醒了。”他在電話里激動不已。車樹聲聽了,也很興奮,沒過半小時,就趕了過來,照樣是一陣子驚喜,一陣子噓嘆。幾個人很快將可欣扶到車上。姚嫂也嚷著要一同去醫院,說人是怎么醒過來的,她最清楚,她要親口講給江醫生。秦西岳感激地說:“走吧,走吧,沒說不讓你去。”

江醫生老早就等在樓下了。這個消息對她來說,也是太意外了,而最強烈的感覺,當然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振奮。一看見可欣,江醫生就撲了過來,抓住她的手,連喚了幾聲可欣的名字。可欣像是對江醫生很陌生,臉上略略顯出一點怯,望了一會兒,目光惶惶地轉到秦西岳臉上,意思好像在問:“她是誰啊?我咋不記得?”

秦西岳扶著她,哄小孩子似的說:“可欣乖,她是江醫生,一個很好的人。為了你,她真是費了不少心。”可欣似乎聽懂了秦西岳的話,將目光重又投到江醫生臉上,半天,竟露出一絲憨憨的笑。江醫生被可欣的笑感染了,臉上涌出一層喜悅:“她有反應了,太好了!她會康復的,一定會康復的!”

檢查作了將近四個小時。完事后,江醫生又將姚嫂叫進去,詳細地詢問了整個過程。姚嫂一邊答,一邊抹淚,那是激動和喜悅的熱淚——這個來自貧困地區的鄉下女人,早已在心里把秦西岳一家當成了自家人。是啊,這一年多,她從秦西岳這兒得到的幫助,遠比三個壯勞力在外打工掙得還多,錢倒也罷了——姚嫂已暗中打定主意,一等大兒子大學畢業,先要掙錢把秦西岳多給的還上;更重要的是,秦西岳從來不把她當保姆看,更不拿城里人那種審賊似的目光盯她瞅她。在秦家,她不僅干得踏實、舒心,而且干得有底氣。這底氣,是秦西岳給她的,是秦西岳幫她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還有,這一年多里,她吃的、用的、穿的,不比水車灣哪個女人差,就連隔壁老吳的老婆都常常羨慕她呢,說她有福氣,找了秦西岳這么一個好人家。你說,姚嫂能不激動?能不流淚?一聽江醫生說可欣很快就會康復,就會像正常人一樣工作和生活了,她的淚就再也止不住了。

“江醫生,你一定要幫她啊!可欣老師是好人,大好人啊,她要是好不起來,這天老爺,真就不長眼了。”

江醫生溫暖地笑笑,安慰道:“放心,好人總有好報的。”

可欣病情的好轉給秦西岳帶來了極大的鼓舞。從醫院回來,秦西岳就吵著讓姚嫂弄兩個菜,他要跟車樹聲喝兩盅。車樹聲明知他是高興,卻連連擺手,說使不得,千萬使不得,你一向滴酒不沾的,這不年不節的,咋就貪杯了呢?秦西岳拉下臉道:“誰說我滴酒不沾了?在沙漠里,睡不著的時候,我也常常偷偷喝兩盅的。”

“好啊,你總算說實話了。”車樹聲露出一臉鬼笑,像是逮著他啥秘密似的,“幾個研究生跟我說,秦老偷偷酗酒哩。我還不信,罵他們造謠,今天你倒是主動承認了。”

“啥叫酗酒?我那是給自己排解排解。”秦西岳兀自嘴硬。

兩個人說鬧了一陣兒,姚嫂已將幾個涼菜端來。他們坐在院里那棵古槐樹下,就著小菜,一杯一杯碰起來。

車樹聲不勝酒力,幾杯下去,臉已泛紅,說起話來也漸漸有點酒意了:“老秦啊,你這日子,是一天一天的有盼頭了。嫂子這一康復,家里,還不定多熱鬧呢。可我這日子,卻過得沒滋沒味啊。”

秦西岳不想聽他扯這些。啥叫沒滋沒味啊?人在世上,哪個容易?哪個不是苦一半甜一半?“甭扯那些,你瞧瞧你,才活了多大個歲數,就唉聲嘆氣的,打起精神來。”沙漠里呆久了,秦西岳說話,都有了沙窩窩的味道。

車樹聲又灌了一口酒,今天他看來是成心要鬧騰點不愉快。也難怪,昨天晚上,他跟周一粲吵了架,吵得很兇。他估摸著:這個家,怕是扛不下去了。

周一粲是晚上十點多回到家的,帶著一股子酒氣。自從她到了河陽,就開始跟酒打交道。車樹聲最煩這點,一個女同志,喝什么酒?周一粲卻說:“不喝酒,不喝酒你讓我咋應酬?”

車樹聲不愛跟周一粲爭,結婚到現在,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跟周一粲爭執什么。有些事,他看在眼里,憋在心里,實在憋不過去,簡簡單單說兩句,聽不聽都由她。河陽班子變動的事,他已聽說,他覺得這很正常,強偉兼任人大常委會主任,一點也不奇怪,奇怪的倒是省委為啥還要讓他老婆留在河陽。他對周一粲,是沒有一點信心的,原有的那點信心在這些年的婚姻生活中,全都打磨光了,剩下的,除了擔心,就是鬧心。

但是他沒想到,周一粲也有周一粲的苦。

對這次調整,周一粲是抱了必勝信心的,省委突然來個大轉彎,令她措手不及,無法應對。

那天決定一宣布,周一粲當場就懵了,暈了:怎么會這樣,怎么會是這樣?

想想,為這次調整,該做的,她做了,不該做的,她也做了。怎么到頭來會是這樣一種結果啊!

淚水當場就流了下來,若不是坐在主席臺上,她可能要讓那淚一直流下去,直到把心里的委屈還有不平流干凈為止。主席臺上的領導還在一個接一個講話,周一粲心里,卻是惡浪滾滾,痛苦橫溢。她苦心算計了一場,到頭來,好事竟全都跑到了強偉那邊,她自己,除了一場空歡喜,什么也沒撈到。她不甘心哪,她怎能甘心!

好不容易堅持著開完會,周一粲本想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他:到底為什么?他那個晚上不是已經表態了嗎,不是已經讓她著手下一步的工作了嗎?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沒想到,剛要撥號,省委組織部的胡浩月就叫她了。一開始,周一粲還想著,胡浩月可能要安慰她,要跟她說上一長串不痛不癢、貌似體貼周到的話,然后再丟過一個畫餅來,讓她繼續等,繼續把夢做下去。誰知胡浩月一開口,就讓她整個兒愣在了那里。

“省委這次作出的決定,是經過反復醞釀的,征求了方方面面的意見。本來,默然同志是傾向于你的,可其他同志對你意見太大,會上爭論很激烈。”胡浩月說到這兒,頓住了,目光在她臉上掃來掃去,好像是她的臉出了問題。

周一粲聽見自己的心響了一聲,響得很重。她本來還抱著很大怨氣的,胡浩月這么一說,她就顧不上抱怨了,緊張地問:“其他同志?其他同志說我什么了?”

胡浩月吐了口氣,吐得很長,然后喝了一口水,接著道:“一粲同志,會上的意見,按組織原則,是不能講給你的,不過我可以向你透露幾點。一,這兩年你雖是做了不少工作,但突出的東西不多,特別是能拿到會上跟別人抗衡的,太少。干不了實事,出不了政績,很難為你說話啊,默然同志也很被動;二,你的群眾關系太弱,提拔干部看什么?一要看工作能力和水平,二要看群眾基礎。這兩年你把自己孤立起來,不往群眾中走,沒跟群眾打成一片,群眾的意見就出來了,省委不得不考慮這一點;三,有人說你愛搞花拳繡腿,愛做表面文章,作風浮躁,工作中缺乏主見,缺乏創造性。這些,默然同志在會上都一一跟他們作了解釋,說你到河陽不久,方方面面還不是太熟悉。有人馬上就反駁了,既然不熟悉,那就等熟悉后再讓她挑擔子好了。總之一句話,這一次,你是敗在了自己身上。強偉同志盡管也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點,但有一點他比你強——他敢干,敢堅持,哪怕是錯的,他也敢堅持到底。”

周一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快要讓胡浩月弄得窒息了。這些話,等于是對她的全盤否定啊。一個市長有了這些缺點,還有什么希望?

后來胡浩月再說什么,她就一句也聽不進去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在絕望中掙扎,撲騰了幾下,又撲騰了幾下,然后,撲騰不動了,死了一般,僵在那兒。胡浩月說了很多,后來好像還說她放著正事不干,偏要去干一些無聊透頂的事。她好像笑了笑。啥叫正事?啥又叫無聊?坐在這兒聽胡浩月說這些,才叫無聊透頂!

那天的談話持續了很長時間。胡浩月不愧是做組織工作的,談話水平就是高,能把死話談成活話,又能把活話說成讓人摸不著邊際的話。但所有的話到了周一粲耳朵里,都變成了兩個字:廢話!

既然你們重用了強偉,還跟我說這些做什么!

她是懷著滿腔憤怒離開胡浩月房間的。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必須哭出來,她要把這兩年的夢想還有委屈全哭出來。

是啊,周一粲覺得自己有委屈,很委屈。

周一粲回省城,不是什么公干,她是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想回家逃避幾天。

她本來是想找麥瑞小姐喝酒的,順便也發一通牢騷,可打了一天電話,麥瑞小姐的電話都沒開機。世態炎涼啊,這還沒把她擼下來呢,就開始眾叛親離了。她在省城茫然無顧地轉了半天,又在濱河路上消磨了一陣時間,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她接到一個電話,是左威打來的。左威這一天也在省城銀州。周一粲沒有問他來省城做什么,但她心里十分清楚:在這個時候跑省城,除了活動官位,還能做什么?

一想到“活動”兩個字,周一粲的心里就越發暗淡了。她突然感覺到:自己一個女人,只身打拼,真是太辛酸、太艱難了,關鍵時候,竟連幫她說一句話的人也找不到。丈夫車樹聲倒是閑著無聊,整天陪秦西岳在沙漠里瘋來瘋去,但這事能指望他幫忙嗎?他不把你罵成一堆臭狗屎就不錯了。這么想著,她的眼里涌出了一串淚水,有幾滴,凄然落在了握著手機的手上。

左威在電話里說:“周市長,我知道你心里堵,省上這樣做,不堵才怪。我家老爺子還為你鳴不平呢,說省委真是昏了頭,不把姓強的弄走也就罷了,居然還把兩邊的大權都交他手里。河陽看來是沒戲了,非讓姓強的把天都折騰塌了不可。”

周一粲本來是很煩左威的,若不是看在宋老爺子的份上,她是斷然不會理他的。可這陣兒,她忽然覺得,左威的聲音充滿了親切感,甚至帶了股子親人的味兒。她抹了把淚,強打起精神,道:“左院長,我沒啥堵的。省委這樣做有這樣做的道理,我們不要瞎議論好不?”

“哎呀呀周市長,都說你心軟,讓強偉欺負了還要裝笑臉。我原來還不信,今天聽你這么一說,我信了。這種時候,你還能記得組織原則,可見你周市長心胸有多寬。好吧,我也不嗦了,我有幾個朋友,想認識一下你,不知你肯不肯給我這個面子?”盡管知道左威說的是假話,奉承話,周一粲聽了,還是覺得暖和。她略一思忖,問:“你們在哪兒?”

左威急忙說了一個地方,是銀州有名的一家食府,品位和檔次都不錯,以經營川菜而聞名。周一粲在那里面吃過飯,是請省報幾個大記者,還有省委宣傳部兩位處長。后來她的專訪上了省報二版頭條,配著大幅照片。

周一粲再次猶豫一番,終究是耐不住這無人理睬的落寞,點頭道:“好吧。”

“周市長你在哪兒?我開車來接你。”左威一聽周一粲答應了,聲音一下子激動起來。

周一粲撒謊道:“我剛從省委出來。你不用接了,讓胡處長順道送我過去。”

周一粲這晚真是喝了不少酒。左威果然是沖她撒謊,所謂的朋友,都是河陽來的:有東城區公安局副局長,西城區法院副院長,還有宋老爺子以前的秘書,現在的市人大辦公室副主任,總之,都是平日跟左威攪在一起的。里面職位最高的,還算是沙縣人大主任李源漢。

既然來了,周一粲也沒打算后悔,況且,一桌人市長長市長短的,又是給她敬酒,又是給她夾菜,隔空兒還要跟她說上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向她表表忠心,直把她心里那片陰影給奉承沒了。后來她索性甩開膀子,跟這幫人三呀五呀的猜起拳來。

回到家,她讓車樹聲給她倒杯水。車樹聲趴在書桌上,沒理她。她又說了一句:“我想喝杯水,聽見沒?”

車樹聲頭也沒抬:“暖瓶里有,自己倒。”

“你沒見我喝了酒嗎?”

車樹聲這才抬起頭,目光很冷淡地掃在她臉上:“怎么?喝了酒就有功了?”

“我沒功,我就讓你倒杯水,不行嗎?”周一粲忽然就抬高了聲音。

車樹聲“啪”地扔掉手中的書:“我不是你的秘書,你用不著跟我擺架子。”

“車樹聲,誰跟你擺架子了?我是你老婆,我要喝口水,就是擺架子?”

車樹聲剜了她幾眼,沒再還口,但水還是沒倒,一甩門,鉆臥室里去了。

周一粲撲了進去。這個時候她的霸道勁兒就上來了。在家里,她向來是說一不二的,車樹聲這樣做,就等于是公然蔑視她。“起來,給我倒水去!”

“周一粲,我再給你說一遍:我不是你的秘書,也不是你的手下,少沖我發號施令!”車樹聲也較上勁兒了。其實他是恨周一粲喝酒,恨她這么晚回來,喝得搖搖擺擺,渾身酒氣,太不像話了!

“那你是什么?說啊,你是什么?”周一粲腦子里暈暈乎乎的,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是臭狗屎,行了吧?”車樹聲扔下一句,想往客廳去。周一粲一把抓住他:“你給我說清楚,誰是臭狗屎?”

就為“臭狗屎”三個字,他們干了一夜,干得周一粲酒全醒了,還是沒干出個結果!

這“臭狗屎”三個字,是他們夫妻倆第一次吵架時車樹聲脫口罵出的,此后,這三個字,就成了一種象征,一種評價,一種彌漫在他們婚姻里再也驅不走的濃濃的糜爛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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