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明是盤死棋

支付寶搜索“276997”,領取支付寶紅包,最高99元,每天可領取1次!

1

一連數日,河陽市都處在震蕩中。先是東城區法院領導班子被集體撤職,相關責任問題由區委負責查處。左威哭哭啼啼找了強偉多次,說自己真是冤枉,小奎的問題不是他不想查,而是……"而是什么?"一直瞅著窗外的強偉驟然收回目光,嚴厲地質問了一聲。左威一驚,心里一急,差點就說漏嘴,多虧他見多識廣,見強偉怒瞪著他,順著話音就改口道:"小奎真的是患急病死的,這事王軍和馬虎反復交代過,我們也到列車上取過證,不會有錯。是那些人借題發揮,想破壞東城區的安定團結。""行了行了,你就少來那一套!人到底怎么死的,不用你跟我交代,會有專案組去查。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待在家里,給我寫檢查。""檢查我寫,一定寫,我從思想深處檢查,保證寫得深刻。可強書記,這撤職,是不是太重了些?""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撤你的職?"強偉剛剛變暖的臉色重又陰沉下來。從內心里講,他恨這個左威,也恨這一類人。他們霸在官位上,卻不干官的事,從早到晚都是動腦子搞鉆營,或者利用手中權力,到處撈好處。老百姓的怨氣,一大半就是這類人招來的。然而,你要把這類人從官位上攆走,卻沒那么容易。

強偉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笑自己的荒唐,竟然也會白日做夢。

"不是,強書記,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給個處分,讓我立功贖罪……"左威的臉皮真是厚啊,虧他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強偉簡直就要被他氣炸了,若不是念在他老丈人的份上,真想一腳踹走他。這種厚顏無恥的家伙,留他何用?臉一黑道:"那你就先給我立個功看!"左威這才知道,強偉這邊是沒戲了。他哭喪著臉,灰溜溜出來了。

罵走了左威,強偉抓起電話,就打給東城區的區委書記:"怎么搞的?我讓你們嚴肅查處,怎么把人都打發到我這兒來了?"區委書記一聽強偉發了火,忙說:"我們正在研究方案,方案一出來,馬上向你匯報。"匯報個頭!強偉心里罵著,嘴上卻"嗯"了一聲。眼下對下面還不能逼得太緊,逼得緊了,他們給你亂處理,留下的后遺癥,將來還得他本人去消除。難啊,既要鐵腕治吏,又要顧及左右。誰說如今的官好當,讓他來當當試試!"記住,既要堅持原則,又要掌握好尺度,不能因為一個老奎,就把所有人的工作都否定了。"他只能把話講到這份上了。

"是,是!強書記,我知道怎么做,請你放心!"電話那邊傳來區委書記唯唯諾諾的聲音。

剛拿東城區法院開過刀,強偉又對市委兩個要害部門動了刀子,原因很簡單:這兩個部門的一把手在他被省委齊副書記緊急召去的那天,竟然煽風點火,在辦公室里大講河陽下一步的變局。晚上卻又悄悄溜到喬國棟那里,向喬國棟獻殷勤,聽說還硬拉喬國棟洗了一回桑拿。

眼下是特殊時期,絕不能容許人心分散,特別不能容忍的,就是喬國棟跟周一粲趁勢起哄,在干部中間搞小動作。現在,哪怕拿繩子捆,也要把力量捆在一起。

強偉沒撤他們的職,而是通知組織部,安排他們去學習。正好省委黨校有一期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縣處級干部學習班,就讓他們先去待上兩個月,回來再說。

干完這兩件事,強偉將政法委書記成明叫來,問他小奎的事兒查得怎么樣了?成明紅著臉道:"專案組剛剛成立,具體工作還沒開展。""怎么搞的?這都多少天了,工作還沒開展,你們還有沒有緊迫感?怪不得老百姓要罵娘,我看這樣干下去,老百姓翻天都是應該的!"教訓了成明一通,強偉心里舒服些了,轉而用溫和的語氣說道,"當然啦,把前期工作做細點,是有好處。小奎這案子,要說復雜,真是復雜,可要說簡單,它也簡單。不管怎樣,都要實事求是地去查,要充分尊重證據,切不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是的,是的,專案組基本調子就是這樣定的。""那就好。"這三件事,強偉干得真是漂亮,也很痛快。干完,他跟辦公室打了聲招呼,帶著秘書,去自己的包點單位九墩灘蹲點了。

強偉這一招,對喬國棟跟周一粲來說,頗有點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味道,一下就讓他倆懵了。

喬國棟沒想到,一趟省城,短短兩天,強偉的"棋藝"竟然猛增不少,下出的每一步,都令他無法還手。而且這三步棋一下,等于是給他喬國棟挖了一個坑,他想不跳都由不得自己了。

如果說第一次常委會,他突然發力,給強偉打了個措手不及,然后又借群眾監督這張牌,逼強偉繳械,還多少有點效果的話,那么一趟省城之后,這效果就全讓風吹了。二次常委會,強偉借力打力,出其不意地將老奎還有小奎的案子一并甩給他,讓他全面負責,這一招,就打得他有苦說不出來了。

連續幾天,喬國棟都讓老奎的案子弄得坐立不安。不管老奎有沒有冤,也不管小奎到底是不是法警傷害死的,但老奎揣著炸藥包炸會場這件事,于法于理都不能容。身為市委常委、市人大主任,河陽市的二號人物,喬國棟在這件事上并不糊涂,也絕不能犯原則性錯誤。他必須在常委會限定的時間內,將老奎的事兒弄出個所以然。

喬國棟急,可別人不急。喬國棟接連催了公安局幾天,要他們盡快上報專案組名單,公安局那邊嘴上應著,行動上卻一點不配合。無奈之下,他將電話直接打給公安局長徐守仁。徐守仁嘴上倒是很和氣,連著說了一堆"對不起",然后道:"喬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外面,省廳有重要會議,點名讓我參加,我不能不來。這樣吧,我給家里說一聲,讓他們馬上跟你匯報。"喬國棟嘴上"嗯"著,心里卻氣得罵娘。什么重要會議?分明是耍滑頭,溜差!罵歸罵,他還得耐著性子等。又是半天過去了,徐守仁說的"馬上"并沒落實。喬國棟按捺不住,又將電話打給公安局政委,政委倒是沒出差,但他病了,正在醫院里輸液,說這事兒他們議過,一時半會兒的,還真是沒個合適人選,要不,喬主任你親自點將,點上誰我放誰。

這話說得多慷慨啊!讓喬國棟自己點,還點上誰放誰。"我點他娘個頭!"喬國棟忍不住就罵了出來。到這時他才明白,公安局這邊在跟他玩游戲,一場耗子戲貓的游戲。這游戲看似玩得不規范,玩得很危險,玩得沒有道理,但它確實玩得起來。

它怎能玩不起來呢?誰讓你是人大主任,而不是市委書記或者市長呢!誰讓你那么急著跳出來,跟強偉真刀真槍地干啊!你挑了一槍,人家放了三炮,下面的人哪個還敢聽你的?喬國棟曾經嘗過這種滋味,坐冷板凳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喬國棟打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上挪過來,感受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前呼后擁沒了,早請示晚匯報沒了。見了面,雖然都還跟你客氣地點個頭,問聲喬主任好,但那問候,涼絲絲、陰森森的,聽得人毛骨悚然。這也倒罷了,畢竟自己年齡到了,能挪到這邊,還算是不錯,總比那些直接退下去的人要好吧。可有一天,他突然就讓人給堵在了門口,那人以前是市里某個二級局的副局長,一直想升,想扶正,結果在常委會上,喬國棟硬是投了反對票,原因就是這人男女作風問題太多,幾乎一個月就能爆出一個,弄得他單位年輕一點的女同志都不敢上班了。喬國棟說,這樣的人要是能提拔重用,我看我們就不要什么組織原則了,只要誰想當,直接讓他當不就完事了?那時強偉才來一年多,還不敢太過專斷,一聽喬國棟把話說到這份上,便也順水推舟說:"那就先放下,至于他的其他問題,下去查查,要是真有,就按老喬說的辦。"這人是放下了,沒能扶正,不過強偉這句"就按老喬說的辦",立刻就成了河陽市的一句民謠。大凡有啥事兒出了岔,當事人就會說:"就按老喬說的辦。"傳到后來,就連孩子們爭一塊糖,爭不公,大一點的孩子也會站出來,指著小一點的孩子的鼻子:"就按老喬說的辦,聽見沒有!"至于老喬到底說過什么,是在怎樣的場合說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傳歸傳,畢竟那時他是市委副書記,也沒把這事當個事,私下里還認為,這樣傳對他有好處。誰知,一到人大,情況就不一樣了,這人就敢把他堵在大院門口,指著他鼻子問:"你現在還說不說了,啊?!"他剛要發火,那人便歇斯底里地叫喊:"不就沒給你送錢送女人嗎?你個貪官,張口就要三十萬,喝血啊,把它給我吐出來!"這樣的事發生了不止一次,到后來,他都輕易不敢走著出院門了。你說沒貪,誰信?你貪了又不給人家辦事,挨罵活該!要是換上以前,誰敢?一想起這事,喬國棟就想哭。他本來還可以在副書記的位子上多干兩年,是強偉,嫌他礙手礙腳,嫌他管得寬說得多,硬是將他拿下來到了這兒。這口氣,到現在他都咽不下。

又過了三天,公安局這邊終于有所行動,將名單報了過來。一看名單,喬國棟差點背過氣去,他們居然將老奎的案子交給了刑偵隊隊長宋銅!在河陽,宋銅也算是一個人物,一個不敢輕視的人物。

宋銅的父親正是原河陽地委書記宋老爺子!河陽撤地設市后,他從市委挪過來,到了人大。在市委那邊,他是強偉的前任,人大這邊,他又是喬國棟的前任。老爺子在河陽根深蒂固,培養了不少干部,包括現在的公安局長、法院院長,都是在老爺子手下起步的。如今雖說老爺子退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但影響仍是大得很。按民間的話說,如今的河陽,仍是老爺子的地盤兒。加上他大兒子人大研究生畢業后,直接進了中直機關,老墳頭上這把高香燒的,立刻又讓老爺子揚眉吐氣,腰挺得比當地委書記那陣兒還直。

強偉初到河陽,一開始也想來點狠的,來點新的,想把老爺子的影響在短期內徹底消除掉,進而讓河陽真正開創新的局面。努力了兩年,結果發現,這樣做等于是自掘墳墓——你不論砍掉哪條枝兒,長出來的新芽,還是姓宋。哪怕從省上弄個空降干部,到河陽沒幾天,也都乖乖地給收進到那張網里了。到第三年,強偉聰明了,不作這種無謂的掙扎了。他畢竟不是愚公,與其花吃奶的力氣搬一座壓根兒就搬不掉的山,不如讓那山安安穩穩放著,自己改變一下策略,做山上的一棵新樹,讓這山肥沃的土壤還有豐厚的養料把自己盡快養大。強偉這一變很成功,立馬就化解了他作為新生力量所潛在的危機,忽而一下就成了老河里的一條魚,很快便游得自如了。

被孤立起來的,倒變成了他喬國棟。

而且,因為他取代了老爺子,讓老爺子徹底地閑在了幕后,老爺子便將仇記在了他頭上。

喬國棟感到憋氣、冤枉,但沒辦法,政治就是這樣,不講情面。講什么呢?喬國棟說不清。有時候他覺得,政治就像孩子們玩的那種跳跳床,說它沒規則吧,有;說它有吧,又看不見摸不著。在跳跳床上,孩子們不是比誰來得早,也不是誰來得早誰就說了算,而是比力氣,比誰能跳倒誰!在河陽,他是跳不倒強偉,更跳不過宋老爺子,然而,他不想認輸!也就是在這個晚上,喬國棟聽到消息:省人大將要組織"構建和諧社會改善執法環境調研工作小組",該小組將于一周后到達河陽。這個消息大大地鼓舞了他。好啊,強偉,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作何表演!可是等他第二天醒來,再次面對老奎的案子時,那種興奮勁兒就一點都不剩了。

2

老奎的案子是個死扣兒,沒法解。

不查吧,這事兒鬧得太大。強偉一開始說不讓新聞媒體報道,結果從省城回來,卻又順著喬國棟的話說:"不是不讓報道,而是要客觀公正地報道,我們始終歡迎新聞媒體對我們的工作進行輿論監督,幫我們改進工作作風。"此話一出,立刻就有媒體聞風而動,將此事爆了出去。僅僅幾天工夫,河陽爆炸案就成了全國盡知的大新聞,各大門戶網站,更是將此事炒得沸沸揚揚。在此背景下,你能不查?查,又怎么查?老奎這些年上訪,已把自己弄成了名人,加上有秦西岳這樣的省人大代表為他申冤,他更成了河陽上下關注的熱點人物。一些老百姓可不管你什么法律不法律,他們認的是死理,講的是道義。他們認定老奎的兒子小奎是被法院那幫人害死的,老奎就該鬧,就該四處上告,沒人理,就該弄出點動靜來!這些天,喬國棟就被這樣的聲音包圍著,甚至有些退下去的老干部,也是這種觀點。喬國棟還接到幾個匿名電話,要求他立即將老奎放出來,還以清白!"你是人大主任,是替人民說話的,咋跟貪官污吏一樣,老是不干人事兒?"喬國棟懊惱死了。早知道這樣,他就應該忍,忍又不掉頭!大半輩子都忍過來了,偏是這關鍵時候,卻又忍不住。難怪到現在,他混得這么凄慘。

喬國棟正在辦公室里嘆氣呢,宋銅來了。宋銅自打接了這案子,幾乎天天找他匯報。每次來都是那么一句話:"老奎這鳥養的,骨頭硬得很,啥也不說。"一開始喬國棟還批評宋銅:"你怎么能這樣講話?老奎怎么是鳥養的?他是人,我們得尊重他!"宋銅呵呵一笑:"對不起啊喬主任,這行干久了,有些詞說慣了,改不掉。""改不掉也得改!你是人民警察,說話怎么跟土匪一樣?"宋銅就不笑了,一臉嚴肅,一本正經地說:"喬主任,你批評得對!我改,往后我要是再說-鳥養的-這三個字,你撤我的職。""鳥養的"三個字是不說了,但他又換了別的:"喬主任,我咋覺得老奎像個賊骨頭,這種人表面上老實巴交、窩窩囊囊,實際上,狠著吶。""有多狠?"喬國棟忍住不快,問。

"多狠?喬主任,你是沒跟他打過交道,這種人我可見得多了。就說上次那個馬九吧,一開始裝得多可憐啊!家沒了,老婆也沒了,姑娘又跟人跑了,好像這世道就沒他活的路了,結果呢,最后不還是讓我查出,他居然有二十萬的存款,都是倒賣文物倒來的。""行了行了,你就少往遠里扯,還是說正事吧。"喬國棟煩躁地打斷他。真是郁悶啊,宋老爺子咋就養下這么一個兒子!"正事?你是說老奎吧?這賊骨頭,問死也不說一個字。到現在,他還覺炸得有理,好像他是大英雄似的。""你咋知道?他不是一個字也不說嗎?"喬國棟冷不丁就問。

"呵呵,經驗,我是憑辦案經驗判定的。沒錯兒,他心里準是這么想的。"喬國棟無話了。宋銅對他,哪有什么真心!他天天來,表面看是匯報案情,其實是在試探他,干擾他,甚至是有點欺負他。

按說,一個小小的刑偵隊長,是不敢在他面前撒野的,更不敢拿這種兒戲的態度,對待一個堂堂的人大主任。可宋銅敢!不但敢,喬國棟還斷定:宋銅這一次,是鐵了心要把他往渾水中拖了。

你沒聽他說嗎?上面指示了,一定要撬開老奎的嘴巴,讓這老賊交代出誰是幕后指使者!一聽"指使"兩個字,喬國棟本能地就慌張了:"我們不能亂猜測,辦案要講證據,不能先入為主。"宋銅呵呵一笑:"先入為主?喬主任,不是我吹,辦案我比你有經驗。如果沒有幕后指使者,就憑他一個老賊,能進得了法院?再者,他咋知道那天要開評議會?他咋知道那天有那么多領導到場?我問過陳副主任,陳副主任也覺得很奇怪,一個上訪戶,咋能把情報摸得那么準?這里面,名堂大啊。喬主任,這事你就甭管了。放心,我要是撬不開老賊的嘴,警察這活兒,我不干了。"宋銅左一個"老賊"右一個"老賊",叫得喬國棟心里都要開鍋了,可他還得裝作沒事。是啊,一直說查,查啥呢?原來他們是查這個。

喬國棟這才明白:老奎這案子,不論咋查,他都脫不掉干系了。

宋銅海吹一通后,走了。"這個癟三!"喬國棟沖著他背影,忍不住就罵了一句。讓這個癟三負責案件,強偉狠啊!比這更狠的,是宋銅壓根兒就沒打算查案子。這一次,他是真想把喬國棟耍死。

打喬國棟那兒出來,宋銅徑直就進了一家招待所。這家招待所開在西城區一處繁華地帶,甭看門面小,里面卻寬敞明亮,上下兩層,三十多間客房,裝修很雅致,給人一種溫馨如家的感覺。老板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名叫燕子,長得很有幾分姿色,人也很妖冶,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誰都像是在傳情。老奎就關在這兒。一開始老奎被關進了看守所,宋銅接管案子后,以安全為由,將老奎帶到了這里。

宋銅剛上樓,燕子便笑吟吟迎了過來:"回來了?"宋銅"嗯"了一聲,順勢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燕子嬌滴滴說了聲討厭,屁股一扭,要進房間去。"哥兒幾個呢?"宋銅問。燕子說了聲在樓上,就進了屋。宋銅沒跟進來,上了樓,見老虎幾個正在斗地主,道:"老賊呢?""睡覺呢。"老虎說。

"給我操心點,別出什么事。""知道。"老虎應了一聲,就急著出牌。他們不是一般的斗,而是真刀真槍,說話的空兒,老虎就進了三百多。

"行了,玩幾把收拾掉。我估摸著姓喬的會找到這兒來,讓他撞見了,不好。""他跑這兒來做什么?又不是他人大的地盤兒!"老虎不滿道。宋銅沒多說什么,轉身到另間屋子里去看老奎。

老奎安靜地坐在窗戶前,一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盯著窗外。窗外其實沒多少風景,都讓新起的商業大廈遮擋住了,除了一線陽光,再就是一大片窗戶,可老奎看得像是很認真。他的雙手銬著,固定在桌腿上,面前像模像樣地攤著一張紙,還有一支筆。

"想好了沒?你要是能把喬國棟跟秦西岳怎么教唆你的全說出來,我就放你走。不然,你就得乖乖在這兒住著,住夠了,送你去看守所。那兒的滋味你也嘗過,好不好受,你自個知道。"說完,宋銅乜斜著眼睛,瞟了一下老奎。

老奎像是聾了,自打被宋銅帶到這里,他就真的像是又聾又啞,再也看不到他炸會場時那股子"英雄"勁兒了。

宋銅點了支煙,抽了兩口,估摸著老奎也不會跟他說啥,就出來了。老虎幾個還在斗,好像老虎剛輸了一把,正惱著,罵罵咧咧的。宋銅覺得老虎這賊沒出息,不就幾個小錢嘛,值得嗎?他走下樓梯,看見燕子的身影在樓道里一閃,一股火苗兒就躥起來了,也不管這陣是白天還是黑夜,急吼吼地撲進去,不容分說就將燕子壓在了床上。

也就在此時,宋銅的姐姐宋梅正在沖左威大發雷霆:"你個吃里爬外的東西,這陣兒知道用老娘了?"左威啞著聲,任憑宋梅又罵又叫,就是不敢還口。對左威,宋梅真是又恨又氣,卻又沒一點辦法。當初她嫁給左威,就是因為自己長得難看,實在沒辦法,才選了這個又色又壞的男人。原以為有書記老子的威力,左威會變得收斂一點,變得像個人,沒想到,結婚后左威變本加厲,囂張得很,一面不停地用著她老子的權力,步步高升,把自己弄成了河陽城的一個人物,一面卻又明目張膽地斂財斂色。斂財倒也罷了,宋梅喜歡財,可這斂色,她就沒法忍受了。

粗算起來,左威玩過的女人,不下十個,單是讓她抓住的,就有五六個,有法院的,也有外面的,更可怕的是,他竟把小姐往家里帶,讓宋梅堵在了床上,你說惡心不惡心?抓住也是閑的,沒辦法,誰讓她長這么丑呢。丑對女人來說,是老天最殘忍最無情的安排。丑倒也罷了,還給了她一副平胸,一個瘦屁股,這樣,她往街上一站,都沒有人能認出她是女人。這樣,左威在外面找野女人,就更加理直氣壯了!"去找啊,這陣兒去找啊,去讓那些野女人幫你!"宋梅終于有機會了,她可以抓住這大好的機會,把半輩子的氣都發泄出來。

左威哪敢還口啊?乖得跟孫子似的。自從老奎炸了法院,左威就露出了乖相,被強偉停職后,這乖相就變成了可憐相。他央求宋梅:"找找老爺子吧,他要不幫我,我就完了!""老娘懶得管,你完了更好!要叫我說,姓強的把你閹了才好呢!""老婆,別這么大火嘛。"左威一開始還嬉皮笑臉,還沒把宋梅想得太惡。

"誰是你老婆?你老婆是野雞,是許艷容,你不是夜里都喊她名字嗎?去呀,讓她幫你說啊!"羞死人了!宋梅一怒之下,就將他這點兒隱私說了出來。左威夜里是叫過許艷容的名字,跟宋梅做愛時暗暗叫的,不叫他就沒法跟她干那事,但沒想到,完事后進了夢鄉,他竟然真這么叫了。宋梅就不饒了,硬說他跟許艷容有一腿。

媽的,能跟她有一腿,老子死了也值!左威恨恨的。他做夢都想跟許艷容有一腿,可許艷容是那么容易搞上的?那可是強偉的女人!宋梅終于罵夠了,罵痛快了,也罵不動了,便換了衣服,背了包,回娘家了。罵歸罵,男人的事,她還得管。不管往后她吃啥、喝啥哩,總不能讓姓強的把她一家的財路都給斷了。

左威心里一喜,確信宋梅是真走了,當即抓起電話,就給一個叫王艷的女人打。王艷正是當初負責小奎那案子的法警王軍的姐姐,一個很懂風情的騷娘們兒。

周一粲現在是分外的忙,這忙不是裝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忙。她先是組織相關部門,就文明城市的創建工作作了精密的安排,然后又到重點單位作了檢查,進一步明確了要求。她的目的是,這次文明城市一定要爭到,這不但是市上的榮譽,更是她作為一市之長交給上面的合格答卷。再說,眼下集中精力創建文明城市,對化解老奎爆炸案帶來的危機也有很大好處,可以把干部隊伍中的消極情緒排遣開、化解掉,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打壓掉。

傳聞這東西真是可怕,周一粲已經感受到它的壓力了,但她的腳步不能停,河陽目前的形勢,既是在考驗強偉更是在考驗她,她渴望以實際行動贏得上面的信任和支持,特別是齊副書記的支持。

從省城開完人大會議回來后,齊副書記給她打來電話,簡單問了下河陽的情況,沒等她流露出畏難情緒,齊副書記就鼓勵道:"一粲同志,出現問題并不可怕,關鍵要有信心去面對,去解決。省委相信,你跟強偉同志會同舟共濟,把河陽帶出困境的。"她在電話里向齊副書記表了態。齊副書記笑著說:"表態就不必了,我還是那句老話,凡事看行動。"看行動?本來,形勢都快要把她推到強偉的對立面了,她自己呢,也想旗幟鮮明地跟強偉劃清界限,不管強偉后面站著余書紅還是別人,她都不怕,也用不著怕。在大的事端面前,評價一個干部的尺度就是反應是否敏捷、態度是否果斷。這點上她不想輸給強偉,也不能輸給強偉。起初她同意跟喬國棟等代表聯名,提議召開人大討論會,目的并不完全是沖著強偉,她想借人大的力,盡快將小奎一案查清,只有查清小奎的案子,老奎的問題才能徹底解決。可惜讓秦西岳一攪和,人大這力是借不上了,一切就只有靠自己了。這些天,她已暗暗采取行動,想憑借自己的力量,搞清那些心中疑惑的問題。

難的是,齊副書記說了"同舟共濟"四個字,這樣,她跟強偉之間的關系,反倒更難處了。過去那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后,她在心底里真是有種取代強偉的沖動,而且隨著河陽局勢的發展,這種沖動越來越強烈,到底該不該抑制,她一時拿不定主意,不過她想,只要強偉能堅持原則,她也一樣能堅持。

九月的沙漠驕陽似火。周一粲帶著農委和水利部門的同志來到沙漠水庫。兩天前她接到水庫管理處打來的緊急報告,說是沙漠水庫快要見底了。這又是一個令人沮喪的消息。沙漠水庫一見底,沙縣三十多萬人口的生存就會出大問題。還在車上,她就情急地跟兩個部門的負責人商討辦法。可惜眼下旱象肆虐,到處都在鬧沙荒,上游五佛還有蒼浪等縣,也是一片缺水聲,河陽境內的六大水庫,無一例外地被旱情逼到了干涸的絕境上。

等到了水庫,現實令她更為震驚。水庫兩邊的取水處,排滿了拉水隊伍,有汽車、拖拉機、農民自用的三碼子,還有長長的馱著水囊的駝隊。取水者眼里,清一色露出的是焦渴,是恐懼。

站在堤壩上,周一粲的目光不敢向兩邊的人群望去,那一幕真是太揪心了。上個月她還來過水庫,按她的估計,這水怎么也能用到十一月,估計到那時候,老天也該開開恩了。誰知不到一個月,水位就急劇下降了兩米還多。

"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天天拉,也不會拉掉這么多?"她把目光盯在水庫管理處孫主任臉上。

孫主任垂下頭,避開周一粲目光,蚊子似的說:"半月前我們發現二號區在滲水,水是……滲漏掉的。""滲漏?"周一粲驚呆了!如今的沙漠地區,一滴水比一滴油還貴重,可他們居然能讓三十萬人兩個多月的生產生活用水滲漏掉!"二號區不是開春才加固過嗎?怎么會滲漏?"她將目光收回來,轉到水利局長臉上。

水利局長支吾道:"我也不大清楚,滲漏報告我也是剛剛接到。""剛剛接到?發生如此嚴重的滲水事件,你這個水利局長居然不知道!"周一粲簡直氣得要炸了。

水利局長臉色蠟黃,低著頭不再說話。

周一粲又轉向孫主任:"原因查清沒?目前滲漏問題解決掉沒有?""是加固工程不合格,原有的問題沒解決,只在表面處理了一下,時間一長,表面的處理層脫落,滲漏就又重新開始了。"孫主任說。

"時間一長?工程驗收完這才幾個月?說,是不是工程質量問題?"孫主任結了幾下舌,目光來回在周一粲跟水利局長臉上掃了幾下,最后懾于周一粲的威力,終于講了實話。

是工程質量問題——花三百八十萬做的加固工程,等于是白做。要想徹底解決滲漏,就得把加固工程全部處理掉,然后重新做一次,等于又要花兩個三百八十萬。

"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周一粲心里叫著,嘴上卻說不出來一個字!加固工程是周鐵山的建筑公司做的。年前市上確定對沙漠工程二號區進行加固,水利部門的意見是要招標,周一粲也同意了。后來周鐵山找她,意思是想把這工程接下來,當時她還笑著說:"區區三百多萬,你鐵山集團能看到眼里?"周鐵山用河陽的土話說:"蒼蠅也是肉嘛。搞企業的不比你們,只要是錢,就得想辦法掙。""行,你就準備投標吧。能競到手,你就去做,機會面前人人平等,你周大老板也別想搞特殊。"話雖這么說,事實上在招標中,她還是向周鐵山傾斜了。一來鐵山集團是大集團,搞過的工程無數,讓他們搞應該可以放心點;二來,周鐵山跟齊副書記的關系,她也隱隱聽到過一些,她不想為這么件小事,讓周鐵山找到齊副書記那兒去。當時強偉提過反對意見,他傾向于讓水利廳下屬的一家公司去做,說那家公司是專業公司,對處理水庫滲漏還有大壩滲漏有經驗。周一粲說:"你我誰也別帶傾向,讓他們都去競標好了,誰競到手誰做。"工程最后落到了周鐵山手里。周一粲為避嫌,自始至終,沒再對工程說過一句話,包括后來又增加了六十多萬的工程款,她都沒發表過一個字的意見。誰知……在水庫管理處開了一個短會,周一粲就急著往河陽趕。路上她想:第一,這事必須先向強偉作匯報,怎么善后,一定要聽強偉的,切不可自己再亂做主張;第二,要盡快找到一家有把握的公司,工程必須得重新做,而且工期一定要快,如果等到水庫見底的那一天,怕是……還有一點,就是要想辦法把目前的水荒度過去,絕不能讓沙漠水庫斷了水。

還沒等她把思路理清,周鐵山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她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接。剛一接通,周鐵山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在哪啊,大妹子?是不是又背著哥哥搞腐敗?"周一粲氣的,差點就要怒吼了。周鐵山又笑著說:"晚上給你壓驚,我在老地方等著。"說完,將電話壓了。

這一路,周一粲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來。

回到河陽,她沒敢給強偉打電話,而是直接就找到辦公室去。辦公室沒人,秘書說強書記出去了,好像去了五佛。周一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通了強偉的手機。強偉耐著心將她的匯報聽完,道:"事情我都聽說了。這么著吧,你先組織相關部門開個會,把原因查清。我在五佛還得幾天,等我回來再碰頭。"站在樓道里,周一粲忍不住就想:強偉在回避,或者,他不想碰這個問題。意識到這層,她的心忽然就涼了。

晚上,周一粲原本不想去見周鐵山,無奈他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打得她手機都快要爆了,她只好來到大漠漢宮美食城。在最邊上一座蒙古包里,周鐵山一邊看著足球,一邊等她。

"你倒是心閑啊,周大老板。"周一粲的語氣有幾分蒼涼。

周鐵山呵呵笑笑:"又怎么了?看你整天心事重重的,你就不能輕松點?""輕松?你把工程搞成那樣,半水庫的水沒了,你讓我怎么輕松?""看,又來了是不?工程的事,你別聽他們亂講,我周鐵山做過的工程,比他們見過的都多,怎么會是工程的問題?""你還在狡賴,到了這時候你還敢狡賴!""大妹子,話別說那么難聽嘛。我不是狡賴,工程是經過嚴格驗收的,方方面面都簽了字。他們現在說是工程問題,你就讓我承認?這怕不大合適吧?""我不跟你爭,是不是工程質量出了問題,不用我跟你爭,會有人去查。""這不就對了,沒查清之前,你就給我扣這帽子,我能戴得動?坐下吧,別為這點小事犯愁,該吃飯還得吃,該干啥還得干啥。看你愁眉苦臉的,我都替你擔心。怪不得下面說,就憑你這點承受力,在強偉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小事,你把它當小事?"周一粲不能不激動了,她都要為水庫的事急瘋了,周鐵山居然還拿它當小事!而且,他后面那句話,到底什么意思?"看,又來了是不?現在不是你發急的時候,該是強偉發急的時候,你怎么連這個理也不懂?""你少拿我們工作上的事亂說。我說周大老板,你能不能只管自己的事啊?市委和市政府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吧?"周一粲的口氣已然很不客氣。她有個原則,就是從不在外人面前談工作,特別是敏感話題。盡管周鐵山口口聲聲稱她為大妹子,她心里,卻把自己跟他劃得很開。

"好吧,既然你不想聽,我也就不說了。不過大妹子,我還得提醒你一句,別把有些事看得太認真,不然對誰都沒好處。特別是眼下這種時候,你應該多留個心眼,去對付別人。""夠了!"周一粲控制不住地叫了一聲。她怕周鐵山再說下去,自己真會動搖,真會被他話里暗藏的那些東西擊中。

兩個人不歡而散。周鐵山硬要留她吃飯,她哪還吃得下去!第二天,她意外地聽到一股傳言,說沙漠水庫的事強偉早就知道了,所以遲遲不召開會議研究,就是想等水庫干涸,矛盾激化后再下手。

可怕!可怕啊!隨后她又了解到,加固工程根本不是周鐵山做的。周鐵山將工程競到手后,以二百萬轉包給河南的一家小工程隊,然后動用關系,讓驗收單位還有水庫管理處在工程驗收報告上簽了字。

這事她信。據她掌握的情況,周鐵山這兩年的工程,有很多是以轉包形式搞的,他自己的建筑公司,只做鐵路和銀行部門的工程。

怎么辦?

3

齊副書記的秘書突然打來電話,要周一粲去趟省城,"你抓緊來一趟,有些事齊書記要跟你面談。"這個電話太及時了。周一粲正苦苦地想著,怎么把情況向齊副書記反映上去,還有,她想讓齊副書記跟上游市說說,通融通融,放點水——解決目前的水荒,就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我馬上動身,這就去省城。"她跟秘書說。

秘書笑了笑,在電話里說:"也不用太急,過兩天來吧。齊書記只讓我通知你,沒明確時間,我再落實一下,給你電話。"周一粲連著道了好幾次謝,弄得秘書在那邊挺不好意思。

接完電話,周一粲的心境就不一樣了,急忙將手頭一些急事兒處理了,然后開始琢磨:這一次去省城,到底要匯報哪些問題?哪些暫時還不能匯報?還有,這一次必須得帶份禮物過去了——到河陽兩年了,她還沒給齊副書記送過任何禮物,這怎么也說不過去啊。

可帶什么禮物好呢?周一粲難住了,后來才猛然想起:齊默然喜好書法,尤其愛收藏民間的書畫作品。咋把這個給疏忽了?對,就帶字畫好了!河陽有個書法家,姓吳,大號吳二水,是西北書壇泰斗孫子魚的弟子。孫子魚一生英名遠播,在書畫界尤負盛名,是西北四大才子之一,可惜死得早,"文革"不久便去了,作品留下的也不多。孫子魚這個名字,周一粲還是從齊副書記嘴里聽說的,當時她卻沒往多里想,你說傻氣不傻氣?她打算先弄一幅二水先生的作品,投石問路,如果齊副書記喜歡,那她再想辦法。她相信二水先生手里,一定有孫子魚的真品。

星期五早上,周一粲在文化局一位副局長的陪同下,敲開了二水先生的門。吳二水也是個怪才,不但才怪,做人也怪,這些年,他的名氣與日俱增,作品價碼也漸漸攀升,可他很少出手,寫了東西全都藏著,有些外地客人遠道而來,專程上門索取都很難,市面上更是難以見著。

二水先生八十好幾了,可精神矍鑠,一頭銀發配上那把極具個性的銀須,令他既有形又有神,一見面便讓人肅然起敬。簡單寒暄幾句,周一粲主動說明來意,想請二水先生一展墨跡,以飽眼福。二水先生話不多說,也不曲里拐彎,而是開門見山地問周一粲:"你是收藏還是送人?""怎么說呢?老先生,我是想把你的墨寶拿到港澳去,在那邊作宣傳,也好給咱河陽掙點面子,吸引更多的人來河陽投資。""這……"老先生似乎沒想到這一點,有點猶豫。

"老先生,眼下我市要評文明城市,周市長是想打文化這張牌,拿你的畫當名片,宣傳我們河陽。"那位副局長趁勢說。

老先生似乎對副局長的話不感興趣,瞅了一眼副局長,繼續對周一粲說:"我知道你來的目的,可我手頭能拿出手的字真是不多。有一幅,雖說寫得早了點,不過,我自己對它還比較滿意。"說著,到里屋翻騰了半天,拿出一卷破報紙,緩緩打開,將一幅大字呈現在周一粲面前。

周一粲的眼直了。

盡管她不懂書法,但她的目光還是讓這幅字鎮住了。"好字,好字啊!"她失聲叫道。

一旁的副局長同樣露出吃驚的神情。這位仁兄算是半個內行,他的眼神讓周一粲越發堅信,老先生是把自己的心血之作捧了出來。

"多少錢?"周一粲情急地問。

二水先生略略一驚,似乎對周一粲這句話有點不解。

"是這樣,我太愛你的字了,如果可以,我想把它收購下來。"周一粲慌忙解釋。

"你不是說……"二水先生越發不明白。

"周市長的意思是,如果先生您同意,這幅字就算市政府收購了。政府是要用它來搞宣傳,不能白拿先生您的。"副局長畢竟跟二水先生打的交道多點,知道他疑惑什么。

二水先生"哦"了一聲,似乎相信了副局長的話,"我老了,也不需要錢,如果政府真的用得著,就拿去吧。"說完,他將字畫重新包了起來,雙手捧給周一粲。

周一粲的手有些顫抖。從二水先生家出來后,她一言不發。副局長想說什么,一看她的臉色,沒敢說。不過,二水先生今日的舉動,讓他也很受感動。

有了這幅字,周一粲的底氣算是更足了。接下來,她開始焦急地等電話。可兩天過去了,齊副書記的秘書還是沒來電話。周一粲真是有些等不住了。

這天在辦公室,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事本來前些日子就該安排下去的,結果被其他的事一攪,偏又給忘了。她又細細琢磨了一番,還是決定將這件事做下去。

其實這事也不是啥見不得光的。去年河陽發生過一起車禍案,當時她就覺得有問題,幾次會上,她都講過不同意見,但都沒被采納。案子最終是結了,但留下的疑點不少。她想把這案子重新調查一番,將心中幾個疑點解開。如果說以前她還猶豫著要不要這樣做,那么現在,她不想再猶豫了。這個結必須要解開,而且要快。

當天晚上,她將公安局一位副隊長叫來,如此這般安排了一番。

副隊長一開始表現得很猶豫,不敢接手。后來周一粲發了火:"怎么,怕了是不?為什么一讓你們碰有疑點的案子,就縮頭縮尾?這里面是不是真有見不得人的地方?""市長你誤會了。公安內部有規定,凡是結了的案子,不容許再查的。""如果這案子是冤案錯案呢,你們也不再管了?""這……這得由當事人自己提出來,還有,就是上面明確指示要重新偵查……""那我算不算上面?"周一粲的口氣不怒而威。副隊長終于意識到,再不點頭,怕是說不過去了。可他還是擔心,猶豫著說:"查可以,不過讓強書記那邊知道,怕……"周一粲本想問這跟強書記有什么關系,轉念一想,說道:"這么著吧,你們也講點策略,這案子呢,你們在暗中查,不要對外張揚。查出什么疑點,只對我匯報。明白我的意思嗎?"副隊長是聰明人,這種事他們以前也遇到過,一聽周一粲說只對她匯報,馬上心領神會:"請市長放心,這事兒我一定抓緊辦。""不但要抓緊,更重要的,是查出真相。"周一粲進一步道。

副隊長領了命,匆匆忙忙地走了。其實對下面的人來說,他們更愿意辦這種案子。辦這種案子不但能立功,最大的好處,是能拉近跟領導的關系。試想一下,市長憑什么叫你辦這案,而不交給別人?道理不是明擺著的嗎?周一粲長長地舒口氣,伸了一下腰,正欲給省委一位朋友打個電話,問一下高波書記的病情,電話突然又響了。剛一接通,里面就傳來一個驚慌的聲音:"周市長,不好了,強書記他……""慌什么?慢慢說。"對方努力克制住自己,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將事情說明白。周一粲聽了,心里陡然騰起一片陰云。

怪不得他沒時間理沙漠水庫的事,原來是去了開發區……強偉果然在九墩灘開發區。

這是九墩灘一個叫湖壩的村子。據沙縣縣志記載,這兒曾經是一片美麗的沙湖,是當年蘇武牧羊的地方。民國年間,這兒還是水草叢生,碧波蕩漾,成群的野鴨子游蕩于水草與蘆葦之間,發出歡快的叫聲。就在"文革"期間,這兒還能看到水的影子。湖雖是沒了,但綠色還在,沙刺、梭梭還有紅柳叢,將湖壩染得墨綠。水是啥年間徹底沒了的,強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綠色是啥時候絕跡的,他也不想探究。他只知道,這里現在還是一片蠻荒之地,是沙災最為嚴重的地方。

每次踏上九墩灘,踏上湖壩,強偉心里就跟灌了鉛般沉重。蒼茫大漠,粗獷凌厲的漠風,還有隨地而起的沙塵,如刀子一般,剜著他的心。他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能在一夜之間,讓這荒蠻的大漠曠野長出綠色。

一片土地是不能太久失去綠色的,就如人的心靈不能太久失去陽光。失去了,這土地就不再是養人活人的地兒,而是吞人埋人的地兒;而心靈一旦失去陽光太久,就會變成一口枯井。

強偉害怕枯井,更害怕這黃沙漫漫的蒼涼世界。

要不,當年他也不會那么心急,不顧眾人的反對,硬是要搞這個開發區,硬是要將這寸草不生的黃沙灘變成碧綠的良田了。

可是,四年時間過去了,這兒除了零零星星的綠草,還有一些不死不活的樹以外,他期望的良田并沒出現,他內心里幻想了無數遍的沙湖再也沒有回來。令他痛心的是,隨著井水的枯竭,土地的再次泛堿,好不容易搬遷下來的移民又變得心灰意冷,再也不相信他當初講過的神話了。九墩灘一共九個移民村,到目前為止,除了三個村的村民還堅守在沙漠里外,其余六個,陸陸續續的,有一大半溜回去了。留給強偉的,除了布滿頹垣斷壁的村舍,再就是像狗啃過一樣的、大片大片未平整好的鹽堿地。

這一切,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為搞這個開發區,為了移民,強偉四年間一共拿出了兩千多萬的財政補貼,還不包括那些來自方方面面的募捐與物質支援。

這在發達地區也許不算什么,但在河陽,卻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在五佛、蒼浪兩縣還有一半農民未達到脫貧,東西二城區又有上萬號下崗工人沒飯吃的今天,這筆錢的意義,不能不說非同小可。

強偉從政二十六年,前后蹲過六個縣區三個市,經手的資金已達數十億,其中最失敗的,就是這一筆。二十多年來他貌似風風火火、敢打敢拼,但在花錢的問題上,他比誰都謹慎,也比誰都在乎。沒想到,真沒想到,他會在河陽,在大沙漠里,搞下一個爛尾工程,犯下一個令他痛心疾首的錯誤。

這錯誤有點大,犯得也很是愚蠢。到今天,強偉還是搞不清,當初怎么就會腦子發熱,突然涌出這么一個創意?僅僅是想把沙漠變好,僅僅是想讓山區的農民跟先富起來的沙縣農民一樣過上好日子?好像不是,至少不全是。那么,還有什么別的原因嗎?強偉說不清,真是說不清。對此,他想過,不止一次地想過,可到今天,他也沒法給自己一個實實在在的答案。有時候他想,難道真如秦西岳罵他的那樣,是當官當昏了,當得不知道該干啥了?還是像一次人代會上,有個代表指出的那樣,他純粹是別出心裁,想把政績工程建在沙漠里?或許,這兩樣都是,但強偉就是不肯承認。

許艷容說得對:"有時候你做事特絕,我特佩服。有時候,你又犯傻,犯的錯誤跟孩子一樣,讓人既好笑,又可氣,總也無法原諒。"能看清他的,怕也就許艷容一個。但強偉必須先自己看清自己,哪怕是栽跟斗,也要栽個明白,栽個清楚。

強偉這次來九墩灘,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認認真真把九墩灘移民開發區的問題調查清楚,好趕在別人告狀前,給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這個開發區,有沒有必要搞?如果有,那他將在所不惜,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這個開發區搞成功,把它像模像樣地建設起來;可如果實際情況證明他當初真是感情用事,決策錯了,那他就徹底放棄這個夢想,如實向省委檢討錯誤,哪怕因此而丟了烏紗,他也無怨無悔。

與其讓別人拉下馬,還不如自己主動點,這是強偉在老奎爆炸案后忽然悟出的道理。

可能,也是那驚天動地的一炸,把他給徹底炸醒了!陪同他前來的人全讓他打發了回去,賴著不走的秘書最終也讓他罵了回去,在這個風沙彌漫了整個沙漠的夏日的黃昏,強偉孤零零的,像一個幽魂,立在沙梁子上,那樣子有些悲壯,更有幾分無奈。

黃昏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隱去,夜幕拖著沉沉的步伐,踐踏了沙漠。強偉眼里,涌進濃濃的黑暗,耳邊還是呼呼作響的漠風,沙浪一襲猛過一襲,擊打得他站立不住。強偉緊緊衣領,想把這刀子般的漠風擋在身外。

這幾天,他跑遍了九墩灘九個移民村,也跟村民們交流了不少,得來的信息令他沮喪。九個村里,好像沒誰心甘情愿地想繼續留在這里。很多人都想回去,回到山窩窩里,繼續過那種消消閑閑的日子,盡管那日子窮點,但很自在——把莊稼交給天爺,把日子也交給天爺,自己也就不用管了,是窮是福,是寬裕還是緊巴,就全看天爺的意思了。沙漠里就不同了,沙漠里太苦了,起早摸黑的,啥時是個頭啊?這些人紛紛沖他叫苦。還有一些人,則是眼巴巴瞅著他,心想他可能說點什么,可能還會多給他們點什么,比如錢、糧,比如某種能讓他們舒舒服服過日子的政策。有人還幻想,能不能讓他們再搬一次,搬到那些不用受太大苦但照樣能過上好日子的地方。這種地方他們不知道,但強偉一定知道,他是書記嘛,書記還有啥不知道的?強偉無言,一連三天,他都像失語一般,面對那些空洞而茫然的目光,他真是無話可說。他忽然就想起那個叫王二水的男人,那個一心要讓秦西岳為他鳴屈叫冤的民辦教師。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秦西岳這個書呆子,他哪里能摸清這些山里人的心機,哪里又能懂得這些山里人的真正目的。都說山里人老實,憨得跟山里的羊一樣,強偉卻覺得,四縣二區中,最最不可救藥的,就是這些好吃懶做怕動彈的山里人。

扶貧不扶懶,救窮不救貪,這是強偉的原則,也是他當初下決心改變搬遷政策的主要原由。秦西岳怕是不會想到,王二水要的那些錢,就是強偉通知相關部門不往搬遷戶手里發的,具體原由,他沒跟秦西岳講,越講越麻煩,還不如就讓他傻呵呵地鬧去。

風沙吹得人睜不開眼睛時,強偉摸黑回到了住處,秘書一直在旅館門口等他。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秘書,不是說他對強偉有多么服從,多么忠心,令強偉感動的,是他對事物獨到的判斷,還有講真話的勇氣。說出來怕是沒人相信,秘書肖克凡是一個在強偉面前啥話也敢講的年輕人,當然,他會選擇時候,不是那種不分場合、不分情況的亂講。只要強偉需要,只要強偉心情好,他就能連續不斷地講上半天,而且很少有虛話和廢話。強偉當初選擇他做秘書,并不了解他這個優點,只是覺得他有腦子,而且愛動腦子,比市委秘書處其他幾個人更有個性一點,也更靈活一點。把他調到身邊后才發現,他的優點實在是太多了,這在現在的年輕人中,真是難能可貴。

"有沒人找過我?"看見肖克凡,強偉問。

"縣上和鄉上前后來了幾撥人,讓我打發回去了。"肖克凡道。怎么樣?聽聽這口氣,不像秘書吧?"是不是又跑來要錢啊?這幫人,現在除了要錢,就沒別的事干。"強偉一邊說著,一邊往里走。他們住的是九墩灘一家農民旅館,條件很簡陋。沒辦法,強偉原打算等開發區建成后,好好修一條街,把街道兩旁歸置一下,讓這沙窩窩里,也多點兒現代氣息。開發區一受阻,啥都停下了。鄉政府也是幾間破房子,上面來人,壓根兒就沒法住,離其他幾個鄉鎮又遠,來來回回的,麻煩,大家就只好在這家小旅館里湊合。

旅館的主人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妻,也是打五佛山區搬來的,不過他們跟其他的五佛人不一樣,以前在山區,就愛做小買賣,到了沙漠里,第一個就想到開間小賣鋪,后來又騰出幾間房,開了這家旅館。這是一對很識眼色的夫婦,知道強偉是市委書記,官大著哩,除了端茶供水,輕易不敢往強偉住的屋子來。

"說說,又有什么新想法?"進了屋子,強偉邊換衣服邊跟肖克凡說。下午他們就開發區的事兒議了一個多小時,肖克凡不同意強偉簡單地把開發區放棄掉,大著膽子說:"開發區的構想絕對沒錯,問題出在選錯了移民對象——搬到九墩灘的,幾乎都是在山區里把日子過得最爛的人,這種人無論搬到哪兒,也是一樣的窮,一樣的懶,不如就把他們放在這里,好好改造一下。"強偉一聽他的口氣,就怒了。這陣子強偉脾氣大得很,動不動就發火。

"你少順著我的話講,我是讓你自己拿思路!""把他們放在這里不是讓他們學以前那樣閑著,莊稼種不了,他們可以種樹。"肖克凡又說。肖克凡在大學里是學農的,對種草種樹有種情結,話說不了幾句,就能給你扯到種樹上。

"少做你的白日夢!幾萬號人,你讓他們全種樹,不吃了,不喝了?""強書記,我們可以把思路變一下。以前只想到要按傳統的方式來管理這些農民,把他們搬下來,還是按過去的模式組建鄉和村,還是讓他們在莊稼地里找活路。我是想,能否借鑒一下新疆農場的那種管理模式,讓他們來去自由,并不固定在沙漠里。原來山區的老村子,還是他們的,地,也是他們的。他們到沙漠里,就干一件事:種樹。市縣跟他們簽定責任書,提供樹苗和技術,保障用水,三年后按樹的成活率進行兌現,成活率高的,重獎,通過重獎來刺激他們種樹的欲望。這樣一來,整個沙漠地區種樹的積極性就調動起來了。"這是下午肖克凡的原話,強偉聽了,當下就反駁說:"重獎,錢從哪來?再說,三年一兌現,農民會信你?現在天天跟他兌現,他都不樂意,你還給我來個三年!"肖克凡一聽,沒再固執地講下去,而是做出一副順從的模樣,乖乖兒不說話了。強偉越發來氣了:"好啊,你現在也學會裝乖了,也學會察顏觀色了?我調你到身邊來,不是讓你順從我的,而是讓你時時刻刻提醒我的!"肖克凡一連挨了兩頓罵,眼里就有了委屈。他知道強偉最近惱火,很多事兒湊齊了涌來,不惱火才怪。但他還是委屈,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既解決了這些農民的基本生存問題,又給他們提供了發展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如果這個構想能實現,改善沙漠地區的生態就不再是一句空話。肖克凡算過一筆賬:每年省市縣為種草種樹投到沙漠里的資金,大得怕人,但效果卻很慘淡。關鍵就是沒把農民的積極性調動起來,等于是拿國家的錢養了農民的惰性;而且由于沒有一個長效機制,結果樹種得快,破壞得快,死得更快。要是把成活率作為考核目標,同時把收益直接讓給農民,可能花一半的錢,就能種出比現在多幾倍的樹。

剛才在沙梁子上,強偉反復想了想肖克凡提出的構想。你還甭說,這年輕人就是有一套。他的意思,等于說現在不要這個開發區了,干脆把它作為一個種樹基地、一個交易市場得了。我提供樹苗和技術,你來種,你來管理,有了成果,我再重金獎給你。粗聽起來,他的設想像是不現實,細一琢磨,這方案,還真有可行性。

強偉是想讓肖克凡把沒講完的話全講出來,他要順著這個思路,認真地想一想。

肖克凡卻說:"強書記,這是長遠之計。眼下,還是想辦法把農民心里的火滅掉,我怕……"一句話,說得強偉一點激情都沒了。

4

兩天后的下午,強偉決計回河陽。盡管開發區的事兒一件也沒解決,問題都還擱在原處,但他心里,似乎有了應對的辦法。其實這應對不是指應對開發區的農民,而是應對喬國棟和周一粲。眼下他跟周一粲、喬國棟兩個,很像是在玩一場游戲,一方想借老奎這根導火索,點燃河陽這個炸彈,讓他強偉頭破血流;另一方呢,是想竭盡全力,不讓這個炸彈炸響,或者讓它炸得晚一點,至于到底能不能扼制住對方,目前還很難說,要不,肖克凡也不會替他發急了。強偉感到非常惱火:怎么啥事兒也瞞不了肖克凡這雙眼睛啊!他現在甚至有點恨這個年輕人了。有些事強偉是不想讓別人猜到的,包括他的心思,還有他的苦惱,可肖克凡偏偏像個人精,大凡是他強偉的事情,他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身邊有這樣一位秘書,你說是福還是禍?強偉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現在真是太敏感了。怎么能對肖克凡生出這種想法呢?荒唐啊!車子很快離開九墩灘,將茫茫的大漠甩在了身后,強偉眼里,開始涌進綠色了。酷夏的田野,還是很有看頭的,盡管旱象四生,驕陽怒射,但真要讓綠色絕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強偉正瞅著車窗外的田野發嘆,手機響了起來,一看號碼,他的心怦怦就跳了起來。

手機持續響著,強偉沒接,但也沒壓斷,似乎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接這個電話?坐在前面的肖克凡似乎意識到什么,轉頭問:"強書記,要停車嗎?"強偉滿意地望了他一眼,說:"停下吧,下去解個手。"剛下車,強偉便接通電話。許艷容在電話里情急地說:"我要見你,有急事。""我在回來的路上。""你先別回來,告訴我地方,我去接你。對了,你把司機跟秘書打發走,我不想讓他們看見,你那個秘書太精了。"強偉回頭望了一眼車子,見肖克凡并沒跟著下來,暗暗松了口氣,道:"這樣不好吧?欲蓋彌彰。""你就聽我一次吧。我這就動身,你在紅柳灣等我。"回到車上,強偉悶了一會兒,對肖克凡說:"到紅柳灣你們先回,我去見個老鄉。"肖克凡"嗯"了一聲,一個字也沒多說。

許艷容的車子到達紅柳灣時,天已近黑。強偉問怎么回事,許艷容笑著說:"真是懶漢不出門,出門天不晴——上路不久,車子就爆胎了。"強偉一看許艷容又換了新車,問:"哪兒來的?"許艷容道:"借的。"強偉不信,狐疑地盯住許艷容:"你不說清楚,就別想讓我上車。"許艷容見他又較了真,嘆氣道:"你能不能少懷疑點別人?我同學在銀州做生意,剛買了新車,我借來玩幾天。""你還有心思玩?"強偉故意繃了個臉,弄得許艷容挺難為情。上了車,強偉問:"啥事,這么急?"許艷容沒說,將車子拐上一條便道,往西駛去。

"要去哪兒?"強偉一看許艷容不是往河陽開,心里越發犯疑。許艷容原本不想這么快就告訴他,又怕強偉不停地問下去,便道:"還能是啥事?有人在查車禍案。""車禍案?"強偉的聲音驟然變緊。盡管車內光線暗淡,但還是能看出,他的臉色瞬間變暗了許多。

"我也是剛剛聽說,公安局派了幾個人,在查去年那起車禍案。"強偉"哦"了一聲。其實不用許艷容提醒,一聽"車禍"兩個字,他就猛然意識到:有人開始做賈一非的文章了。

"是周一粲還是喬國棟?"他問。

"目前還不能肯定,我估計周市長的可能性要大點。""這個女人,她到底想做什么?"一聽是周一粲,強偉突然就失了態。許艷容沒敢吭聲。畢竟周一粲是市長,強偉怎么說都行,她不能跟著亂起哄。她今天急著見強偉,就是想提醒他:這種時候,一定要冷靜,不要自己先亂了陣腳。當然,這些話她不能明著講出來。明著一講,強偉會受不了——他是個自尊很強的人,絕不容許一個女人來教他怎么做,哪怕是她許艷容。

"你到底往哪里開?"強偉的脾氣又上來了,見許艷容不回河陽,盡往西走,暴躁地吼道。

"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哪兒也不去,往回開!"許艷容沉默了一陣兒,轉而笑道:"你別老發火好不?發火對身體不好。""她到底想干什么,她還嫌添的亂不夠?回去,不能由著她的性子胡來!""你現在回去就能制止住她?"許艷容反問了一句,見強偉黑住臉不說話了,又道:"她既然敢安排人去查,就說明已不在乎你的態度了,這個時候你去找她,不是自討沒趣?""可……"強偉想說什么,卻被自己的憤怒噎住了,過了一會兒,無力地道:"算了,由她去吧。"車子很快駛出河陽地界,往昌平方向駛去。一股熟稔的氣息從車窗外涌來,強偉不由得感到一陣輕松。昌平的山,昌平的水,昌平的一草一木,包括這兒的空氣,他都感到那么親切,那么自然。仿佛,他從沒離開過昌平,沒離開過這片他熱愛著的土地。他摁下車窗,沖窗外深深呼吸了一口,又呼吸了一口,感覺身心真是放松了不少。

突然間,他明白了,許艷容為啥要朝這邊開,為啥要把他帶到昌平來。昌平是磨煉他、成就他、把他推到人生高峰的一片土地啊!無論身處何地、何境,只要一聽見"昌平"兩個字,他的心跳就會猛然加速,跳得他激動不寧。許艷容帶他來,就是想讓他重溫這片土地上的記憶,重新找回那份熱愛,那份自信,那份不懼一切的膽氣。

真是個心細的女人啊!這么想著,他側過身,深情地注視了她一眼。夜色越來越濃,許艷容正全身心地開車,沒注意到他的目光,不過她的心里,卻在為這個男人捏著一把汗。

車子到了昌平,徑直開進了鎳都大廈。雄偉的鎳都大廈,曾寄托了他多少夢想,揮灑了他多少豪情啊!在這兒,他發出過別人不敢發的錚錚誓言,作出過別人不敢作的艱難抉擇。最終,他成功了,將一座礦業基地,建設成為西北最具魅力的現代化工業城市。四年間他讓這兒的工農業總產值翻了三番,讓步履維艱的礦業公司重新煥發生機,并且一舉打入國際市場,在國際上刮起了一股昌平風,讓中國的鎳成了國際市場的香餑餑。這還不算,昌平原來只有礦業,農業幾乎為零,還不能叫城市,充其量只是沙漠邊上的一片礦區。正是在他的大膽設想和不懈努力下,省委才作出決斷,將河陽及周邊市的四個縣劃入昌平,從而讓昌平作為中國的鎳都,實現了質的飛躍。四年間他一手抓礦業發展,一手又用礦業賺的錢扶持農業,將原來四個沒人要的窮縣一下提升起來,終于讓它們躋身于商品糧基地的行列。

沒想到,六年后的今天,他竟以這種方式,偷偷摸摸來到了這兒。

許艷容大約猜出了他的心思,嫣然一笑道:"下車吧,別亂發感慨了。物是人非,有些事你是想不透的。"他搖頭苦笑,跟著許艷容下了車。兩人徑直來到貴賓樓,房間顯然是提前定好的,一間套房,一間豪標。許艷容打開門說:"進吧,我的大書記,今天該你好好休息了。"進了門,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關了——既然讓人家"綁"了來,莫不如就甩開一切煩惱,徹底放松一次。再說,他也很有些日子沒跟許艷容單獨在一起了,坦率地講,他也有些想她,也很想有這么個機會,能跟她說說心里話。

盡管許艷容做得很隱秘,沒帶院里的車也沒帶院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覺半道上將強偉接走了,但消息還是很快傳到了喬國棟耳朵里。

向喬國棟透露信息的,不是別人,正是對強偉懷有深仇大恨的左威。左威撥通喬國棟的電話,假惺惺的問候了幾句,然后道:"喬主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奎是怎么死的嗎?你可以去問許艷容,案子是她辦的,她知道一切。""許艷容?"喬國棟不明白左威為什么會突然給他打這個電話,但一聽許艷容這個名字,還是本能地來了興趣。"她在哪兒?"喬國棟順口就問。

"她在哪兒?怎么,喬主任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跟我這個下了臺的人開玩笑?""有什么話你就直接說,我老喬沒工夫陪你開玩笑。"內心里,喬國棟還是對左威等人有本能的戒備——宋老爺子的這幫兒女,等閑是不會拿他喬國棟當碟菜的。

"許大庭長這陣兒正跟強書記熱火哩。喬主任想不想知道具體地點?""不想!"喬國棟說完,"砰"就將電話壓了。過了一會兒,他又不甘心,強偉不是去了九墩灘嗎?怎么能跟許艷容在一起?強偉要是真跟許艷容在一起,這里面,文章可就大了。聯想到外界的諸多傳聞,喬國棟的熱血一下就沸騰了。好啊,強偉,這個時候,你還有時間亂搞!怪不得小奎的案子表面上查得風風火火,實質性進展卻一點也沒有,原來真是你在里面作怪啊。他抓起電話,按號撥過去:"你剛才那話什么意思,要說就說清楚!""喬主任,我就知道你還會打過來。喬主任真是有心之人啊,怪不得我家老爺子對你念念不忘。想知道他們兩個在哪兒嗎?我告訴你一個號碼,你打過去一問便知。"說著,報了一個號,喬國棟真就很有興趣地將號碼給寫在了紙上。

跟左威通完話很久,喬國棟都在猶豫:要不要打這個電話?一方面,他怕跟左威這樣的人扯上瓜葛,這人不地道,跟他的小舅子宋銅一樣,不是什么好貨色。再說,這事要是傳強偉耳朵里,強偉肯定不會放過他。然而,另一方面,他又被許艷容這女人攪得忐忑不安。小奎的案子一開始是許艷容經手的。生在鄉村的小奎要離婚,離了兩年,沒離掉,最后一紙訴狀,將老婆酸果兒告上了法庭。許艷容調解了一年多,沒調解成,判了,用法律手段將小奎跟酸果兒的婚姻關系解除了。但在財產分割上,卻出現了麻煩,判給酸果兒的財產,遲遲落不到酸果兒手里,小奎不給,老奎也不給。更麻煩的是,老奎還不讓離了婚的酸果兒走,說要走也得小奎這畜牲走。"讓他走,跟他的野婆娘過去!你帶著孩子,就住在這里!"這是老奎的原話,還說他說出的話就是鉚釘子上的鐵,不會變,讓酸果兒放心,只要他活著,就有她住的吃的!酸果兒當然不樂意,既然小奎不要她了,要跟野女人過,她賴在這里,就讓人笑話。她想把財產要到手,帶上她的米米,回娘家。可老奎舍不得,許艷容判給酸果兒的太多了,四萬,這不要他的命嗎?四萬一拿走,他老奎手里還有啥,有啥嗎?賴來賴去,酸果兒就又告了,到法庭找許艷容,帶著米米。許艷容將案子轉到了執行庭,也就是王軍和馬虎手里,結果,王軍跟馬虎去新疆找小奎,回來的路上,小奎突然就給死掉了。

小奎的死說不定真就跟許艷容有關,要是這樣,可就真有戲了!喬國棟忽地就興奮了,莫名的興奮。他不再猶豫,當下就按左威說的那個號把電話打了過去。聽筒里傳出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換個時間,這聲音能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喬國棟倒沒起什么疙瘩,他不在乎對方的聲音,只在乎對方說的話。"我想知道,強偉現在在什么地方?""你是說強書記啊?他剛跟一個女的進了2118房間。""2118?你說的是啥地方?""不好意思,我這里是鎳都大廈。請問先生也想訂房嗎?我這里可以打六折的。""操蛋,我訂房做啥?"喬國棟"啪"地掛了電話,感覺像是被人羞辱了一般。可再坐下,他心里就不那么想了。鎳都大廈,不正是強偉的老根據地嗎?看來左威提供的消息絕對沒錯。這個時候他們偷偷跑到鎳都,除了偷情,不就是要互相串供嗎?喬國棟越想越興奮,越想越激動,最后毅然作出決定:要親自找老奎談談。他一定要從老奎嘴里掌握到更多的細節。

這么想著,喬國棟就感到對不住老奎了。他雖然跟老奎聯系了兩年,也一直在替他呼吁、替他奔走,但對案子本身,他卻從沒認真了解過。

再也不能官僚了啊!喬國棟這么嘆了一聲。

強偉跟許艷容,并非像別人想象的那樣,一進門就抱在一起。盡管強偉有這沖動,許艷容心里也隱隱涌動著這股欲望,但真要抱在一起,還真不容易。

進了門,許艷容就顯得自在多了,再也不像平時那樣,總有種面對上級的壓迫感,總有種害怕被人窺到什么的不安全感。現在不用了,現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盯住眼前這男人,仔細地望上好幾遍,如果望不夠,還可以從頭再次望起。見許艷容盯著他,強偉略顯局促道:"傻望著我干啥?你不是有話要說嗎?"許艷容意味深長地一笑:"我是有話哩,但我還不想說。你先洗個澡,然后換件干凈衣服。"說著,打開隨身帶的包,拿出早就為強偉準備好的衣服。

強偉有點難為情,想推辭,許艷容已跑洗手間放熱水去了。一聽見"嘩嘩"的水聲,強偉就忍不住了。這些天在沙漠里,身上臟得跟啥一樣,恨不得立刻就跳進熱水中,美美地泡它一下。

許艷容放好水,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強偉泡在熱水中,腦子里就開始浮想聯翩。他想起了跟許艷容的初識。那時她還是公安局一位民警,很年輕,很漂亮,颯爽英姿,因為個性倔犟,常常惹出一些事兒。強偉是在檢查公安局工作時跟她認識的,當時的印象是,這人能干,是塊培養的料,但沒想到,后來兩個人竟陰差陽錯地生出了愛慕之情。是的,愛慕之情。強偉現在不想回避,也不想隱瞞,他承認自己喜歡這個女人,還不只是喜歡,也有種更深的東西在里面。如果不是念及身份還有年齡,強偉或許就要做傻事了,就要將這層埋在心底的喜歡說出來了。許艷容呢?強偉堅信,她也是喜歡他的,好幾次,她都差點把那層意思表達出來。有一次強偉問過她:"經常跟我在一起,不怕別人說閑話?"許艷容嫣然一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這話說的,好像他們真就有了什么。打那以后,強偉就格外注意起跟她的關系來,公開場合,絕不跟她隨便搭話,就算是私下里,他也盡量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讓她產生"錯覺"。其實這樣做很卑鄙,好像人家許艷容硬纏著他似的,好像他這個市委書記是個香餑餑,女人們都對他垂涎三尺。強偉很反感自己這一點,卻又沒辦法。盡管強偉也知道,許艷容與她的丈夫關系并不算融洽,加上她丈夫長年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到頭回不了兩趟家,他們的婚姻可以算得上是名存實亡。但不管怎么說,現在畢竟自己和許艷容都是有家的人,所以不得不在意外界的影響。好在到現在為止他們的關系保持得還不錯,朦朦朧朧的,似有若無,彼此心里都藏著對方,行動上卻表現得很有分寸。這種微妙的關系保持起來很難,保持好了,卻是一種享受。

水很熱,泡在里面,甭提有多舒服了。這一刻,強偉才體會到啥叫享受,比起沙窩里受罪的那些個日子,這種享受真的會給人以奢侈之感。他索性放開想象,任思緒在蒙蒙的熱氣中亂游亂飄。后來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許艷容:她這會兒在做什么呢?會不會也在想他?這是一種很美妙的感覺,泡在熱水里,想一個心愛的女人,可以自由地想,毫無限制地想。呵呵,啥時候我強偉也變得這樣荒唐,這樣放肆了?洗完澡,許艷容又弄來一大堆夜宵,有糕點、水果、羊肉串,還有他最愛吃的沙蔥。許艷容真是一個細心的女人,似乎他那點兒嗜好,她都知道。女人要是把心思用到一個她喜歡的男人身上,那是非常體貼入微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能給你操心到。就這么一會兒工夫,許艷容不但弄來了夜宵,還弄來了他最愛喝的灌灌茶。這是一種野生茶,平時很難弄到,也只有鎳都大廈這種地兒,才會為客人備著。強偉想,興許鎳都大廈的這些灌灌茶,還是他當市長時特意弄下的,等他一走,這些東西便成了古董,再也無人問津了。

猛吃了一頓,強偉捧著灌灌茶,非常愜意地半躺在沙發上,等許艷容說話。許艷容呢,今天像是成心想捉弄一番強偉,他越是急,她越不說,只顧拿各種眼神兒望他。那眼神兒像黑夜里的飛蛾,一撲兒一撲兒,撩得他心火旺旺的,想滅掉都難。

許艷容還很年輕,今年也就三十五六歲吧,比強偉小了十多歲,加上她皮膚好,臉上始終水靈靈的,身段兒又曼妙,看上去,越發青春四射、誘惑叢生。強偉只望了她幾眼,就緊張得接不上氣了。

許艷容這才問道:"你打算怎么辦?"一句話問的,強偉已經甩到腦后的那些煩惱事兒"嘩"地又涌了出來。本來他想,今天是不談工作的,就談他們之間的私人話題,咋談都行,哪怕許艷容提出要嫁給他,他也認了。放著這么好一個女人不愛、不娶?他強偉不是傻子。市委書記咋了,市委書記也是人,也得有愛有恨!況且,他這個市委書記,姓齊的能不能讓他繼續當下去,還很難說。上次去省城,姓齊的不是把話撂那兒讓他強偉自己想嗎?他想個啥?還有啥想頭?不讓當就不當,這個官,他當得難受啊……想到這兒,強偉就覺得悲哀。一個人把自己的一生系到別人的褲腰帶上,要看別人的臉色行事,要按別人的喜怒哀樂出牌,真是太沒出息了!"還能咋辦,順其自然唄。"他的語氣里有著太多的無奈。

"你別灰心好不?辛辛苦苦干了六年,不能讓他們把啥都抹掉。再說,他們這樣做,也太不光明正大了。""你還指望他們給你記功?艷容啊,你雖也是官場中人,可官場的事,你懂得太少。現在哪是他們給我記功的時候?他們都巴望著我倒臺,快點倒臺呢——我倒了,他們才有出頭的機會。""這我懂。"許艷容說了一句,低下頭去。看來,這些日子,她耳朵里也沒少進閑言碎語。

"有些事你懂,有些事,未必。知道這一次氣候為啥這么不正常嗎?"強偉抬起目光,有點困倦地盯住許艷容。這困倦不是來自他的身體,是來自他的心。

"你說。"許艷容的聲音軟了下來,有種呢喃的味兒。這個女人,一旦露出柔弱的一面,是很能讓人心生愛憐的。強偉甚至都有點不忍心告訴她真相了——為什么要把一個沉重的消息告訴一個女人呢?"說嘛,我想知道。"許艷容又說了一聲。強偉就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臉色頓時嚴肅了許多:"是齊默然,很多事都跟他有關。""齊副書記?"許艷容驚得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

強偉喝了一口水,聲音略帶悲涼地說:"艷容,有些事遠比你想象的復雜。我的日子,不好過啊。"許艷容往強偉跟前挪了挪,盯住他的臉,一副楚楚可人的樣子。半天,她沒再說啥,只是那么深情地望著強偉。這一刻,她似乎理解了這個男人,懂得了他內心的苦楚,也深深替他不安。可她又不知道怎么去寬慰他,鼓舞他。興許,作為一個女人,她的力量太弱小了。

"他……對你……又動了念頭?"許艷容沉悶了許久,終于這么怯怯地問了一句。

"豈止是動念頭啊,這次要是滅不掉火,我的政治生命可能就到頭了。"強偉這才一五一十,將上次去省城見齊默然的情況說了出來。

當時齊默然緊急召見強偉,并不僅僅是因為老奎炸了法院,當然,老奎如果不炸法院,齊默然或許沒那么急,他會緩上一段時間,說不定會直接到河陽來。老奎這一炸,齊默然首先耐不住了。

一見面,齊默然先是問了一下老奎的情況。一聽沒死人,他似乎輕松了,沉吟一會兒道:"怎么搞的?越是不能出事的時候,你們越要出事。要是這么干下去,我看河陽危險。"強偉趕忙作檢討:"齊書記,是我沒把工作做好,我向省委檢討。""光檢討頂什么用?如果各市的一把手到我這兒來,都作檢討,那我這個副書記,早就該背上鋪蓋卷回家了。""齊書記……""好了,你也別解釋了。這件事還算萬幸,要是死了人,我看你現在就得跟法院檢討去。說吧,下一步有何打算?"齊默然似乎問得很隨意,強偉聽了,卻覺得這話里有些別的味兒。

強偉硬著頭皮,將下一步的工作打算匯報了一番。齊默然聽得很不耐煩,中間他還接了一個電話,沖打電話的人發了一通脾氣,合上電話,見強偉傻愣在那里,便催促道:"說啊,咋不說了?"強偉欠欠身子:"齊書記,河陽目前真是困難很多,我請求省委……""困難?沒困難要你們做什么?強偉同志,你可是跟省委表過態的,當時我跟高波同志的意見都是讓你到省委來,在政研室集中精力研究一下我省的工業企業改革,發揮你的強項,可你是怎么說的?"見強偉不語,齊默然又道,"要不要我把你當時的話重復一遍?"強偉一下子給噎住了。他似乎感覺到,齊默然急著要他來,是另有隱情。就在他暗中瞎琢磨時,齊默然突然發問:"聽說你要把河化集團賣給外國人?"強偉一驚:"這……"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胡鬧,真是胡鬧!我就不明白,你這個市委書記是怎么當的?跟前幾年比起來,你進步太大了,大得我都要對你另眼相看了。"齊默然忽然就發起了火,發得很猛。看得出,他今天是憋著一肚子火跟強偉談話的。

強偉低了頭,任齊默然猛批,等他批評得差不多了,這才開口道:"齊書記,關于河化集團,你可能有誤解。""誤解?強偉同志,河化集團是你在手上出了問題的,也是你提出改制的,省委研究改制方案前,我還再三問過你,有沒有能力把矛盾消化在內部。你當時怎么說?你說你有決心,有信心,一定會讓河化集團起死回生,還請省委放心。我是把心放下來了,高波同志也把心放下來了,結果呢,時間過去了幾年,河化集團還像一潭死水,工人天天上訪,鬧得省委、省政府不得安寧。你自己推倒自己的方案不說,還怪人家周鐵山,說他沒有誠意,也缺乏管理現代企業的能力。好,你不讓鐵山集團收購我沒意見,鐵山同志把問題反映到省上,反映到中央,我也替你遮著。可你現在突然要將一家有著幾十年歷史的廠子賣給外國人,而且事先不跟省委匯報,也不跟市上的同志通氣,你這個市委書記,是不是當得有點太目中無人了?"齊默然已不只是批評強偉了,言詞里,甚至有了興師問罪的味道。強偉心想:自己不能再沉默了,他得解釋,再不解釋,河化集團這口黑鍋,他就背定了。剛要張口,桌上的電話響了。齊默然抓起話筒,"喂"了一聲,里面便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鐵山集團的老總周鐵山。

這聲音強偉不會聽不出。

他的心里"唰"地一暗,到嘴邊的話自個兒滾回了肚里。齊默然在電話里跟周鐵山哼啊哈的說著一些似明似暗的話,強偉卻已經開始為河化集團的未來擔憂了。他知道,這出戲是周鐵山演的,周鐵山大概已經耐不住性子了,所以急于想從齊默然這兒知道結果。齊默然呢,可能也是讓周鐵山逼急了,竟然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電話里吞吞吐吐起來。

姓周的,你真有能耐啊!強偉深深嘆了一口氣,同時他也意識到:如果這次的事兒不能辦得漂亮的話,有著幾十年歷史、曾經創下過輝煌業績的河化集團,恐怕真的就要落到周鐵山手里了。問題是,這事他能辦漂亮嗎?歐陽默黔這都回去一個多月了,一點消息都沒反饋回來。他暗中托兒子逸凡打聽,逸凡的回答竟也是模棱兩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接完電話,齊默然對強偉的態度越發嚴厲,仿佛周鐵山這一個電話,給他燒了一把火,后來竟說:"今天你給我一句話,河化集團這一大堆問題,你到底要拖到啥時候?"強偉像是被齊默然激起了火,帶著不應該有的沖動說道:"齊書記,河化集團的問題我們一直在解決,從市委到市政府,誰都沒有拖,也不敢拖。但事關一萬多號人的吃飯穿衣,還有河陽的穩定與發展,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誰也不敢輕易表這個態。""不敢表是不?那好,我表。我給你兩個月時間,要是兩個月后河化還是老樣子,省委就不得不重新考慮河陽的班子問題了。"強偉傻了,這話等于是最后通牒。那天要不是副秘書長余書紅走了進來,強偉真不知道如何走出齊默然的辦公室。

…………強偉說完,許艷容深深嘆了一口氣。河化集團的事,她知道一些,但周鐵山跟省委齊副書記攪在一起,她還是頭一次聽說。怪不得強偉要急著給河化找婆家,原來……她的心,比來時更重了。

第二天,強偉急著要回河陽,許艷容硬是攔擋住他,要他再留一天,說是約了幾個人,想陪強偉吃頓飯。強偉無奈,許艷容如此熱心張羅,他不能不給面子,況且,他從許艷容臉上看出了一層神秘。果然,中午來到餐廳,坐在里面等他的,竟全是些熟面孔。

強偉心里一熱,感激地瞥了許艷容一眼。

許艷容吟吟一笑,這頓飯是她提前就安排好的,她背著強偉,動用昌平市法院的關系,約請了鎳礦集團的三位副總還有下面分公司的兩個頭頭,外帶強偉過去在昌平時的秘書,現在的昌平市外貿局局長。許艷容此舉,就是想替強偉從昌平市募集資金,以解九墩灘開發區燃眉之急。

熟人相見,分外親熱,加上這六位過去都是強偉的部下,如今雖說都已身居要職,但當年那份情還一直擱在心里。寒暄過后,許艷容將話題引到資金上。她今天真是扮演了一個了不起的角色,昨晚的溫情和憂愁一掃而盡,強偉看到的,是一個舉止大方,談吐文雅,頗具將才的許艷容。幾位領導一聽強偉遇到了麻煩,也不細問原由,舉杯說:"別的忙幫不了,這點小事,我們幾個還是能出點力的。"這頓飯吃得非常愉快,中間有位副總大約是喝了酒,也可能過去跟強偉的關系相對親密點,竟拿許艷容跟強偉開起了玩笑。強偉忙說:"這玩笑開不得,真是開不得,各位就別拿她當下酒菜了。"許艷容嫣然一笑:"下酒菜我自然做不了。各位領導要是真能幫我們強書記度過這難關,以后到河陽來,安全問題我全負責了。"幾位老總"嘿嘿"一笑,他們自然明白許艷容說的安全問題是啥問題。兩年前昌平有位副局長到河陽出差,晚上找了位小姐,竟讓河陽的警察給掃了黃,罰了款不說,事情竟然捅到了昌平市委,結果因為一個小姐,那副局長好不容易戴到頭上的烏紗帽也給摘了。這事兒曾經傳得很邪乎,弄得昌平的干部到了河陽,連歌廳都不敢進。

幾個人正笑著,強偉的手機響了,是秘書肖克凡打來的。強偉沒當回事,當著大伙的面接通了手機,沒想到肖克凡開口就說:"強書記,出事了。今天凌晨,老奎割腕自殺了!"

微信打賞,感謝您的支持!